第185章 刘干事背后有人催(1 / 1)

夜里十点多,派出所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齐燕把一张旧档复写纸边角摊在桌上,又把刘干事夜翻收文柜那晚的调阅登记翻出来,来回比了两遍。

纸角很小,边上还有点毛。

可那几个字还是能看出来。

道里。

俄式旧宅。

外事。

再往下就糊了。

齐燕手指扣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错了。”

晓竹坐在旁边,已经把明门交接本铺开了。

“钱干部那句话,我写进去了。”

“哪句?”

“缺公社运输章,就得让刘干事核旧收文编号。”

齐燕点头。

“好。那就是一条线。”

晓竹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刘干事夜里翻收文柜,纸上露出省革委外事办介绍信,这也写进去了。”

齐燕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老秦给的复写纸边角也比上了。不是同一张纸,但同一批旧档。”

晓竹轻轻吸了口气。

“那就是两年前的线。”

齐燕把几张纸并排摆好。

“不是两年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股冷意往下压。

“是两年前那条线,现在又动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大力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进来了,脸上挂着惯常那点憨笑。

“俺来送催办单。”

齐燕抬头。

“进来。”

大力把纸袋放到桌上。

“俺晓兰说,运输章再不盖,样品就得先在棚下压三天。俺怕坏。”

齐燕看着他。

“你怕坏?”

“俺也怕误事。”

晓竹把催办单拿起来,飞快扫了一遍。

“这次写得正,没毛病。”

齐燕说:

“待会你拿着这个去电话室门口等。我去档案室旁边看着。刘干事要是真打电话,就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大力挠头。

“俺听不懂电话。”

“你不用懂。”

齐燕把那张催办单折好,塞回牛皮纸袋。

“你只要按规矩走,别乱嚷。”

大力点头。

“俺不嚷。”

夜里公社院子静得厉害。

电话室那边只有一个老旧的铃声,时不时响一下,又被值班人压住。

刘干事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一叠收文条,像是故意要把纸边捏皱。

钱干部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太好。

“催办单谁写的?”

齐燕站在门边。

“程家写的。运输章拖了三天,按规矩得说明。”

刘干事看见她,眼皮跳了跳。

“这点事也要催?”

齐燕淡淡道:

“事小,程序不小。”

刘干事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大力的声音。

“俺来送纸。”

他抱着那张催办单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憨样。

“俺晓兰说,少一张签收,明天就复核不了。”

钱干部眉头一皱。

“你又来干啥?”

大力歪着头。

“俺来问,章啥时盖。”

钱干部脸一沉。

“章盖不盖,得看旧收文编号。”

大力像真没听懂。

“旧收文编号是谁管?”

刘干事没说话,手指却不自觉捻了一下纸角。

齐燕看见了。

她慢慢走近电话室。

“那就请你现在核。核完写在催办单上,谁卡的章,谁也别躲。”

刘干事脸色发紧。

“现在夜里,明天再说。”

齐燕看着他。

“明天也得说。今天不说,明天还是一样。”

值班干部在旁边小声提醒:

“刘干事,还是写吧。催办单都送到电话室了,拖着也不是事。”

刘干事眼皮抽了一下。

钱干部见势不妙,忙打圆场。

“行了,先写个调阅登记。核编号的事,明天再补。”

齐燕没接这个茬,只把电话室的记录本推过去。

“夜间调阅,也得写。”

刘干事盯着本子,像是想把那页纸盯出个洞来。

最后,他还是拿起笔,写了。

他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个“刘”字的收笔,还是往里勾。

大力站在门边,咧嘴笑。

“俺不识字,俺看着像一个勾。”

刘干事猛地抬头。

“你少胡说!”

大力把手往袖口里一揣。

“俺没胡说,俺就说像勾。”

齐燕把记录本抽回来,低头扫了一遍。

“行了。字写了,登记也写了。旧收文编号这事,明天继续。”

刘干事脸色难看,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袖口里掉出一小截纸条。

晓竹眼尖,先看见了。

她没出声,只轻轻咳了一下。

大力像是被提醒似的,慢吞吞地弯腰捡起。

“俺帮你。”

刘干事脸刷一下白了。

齐燕伸手一拦。

“别捡。”

大力立刻停住。

“俺不捡。”

纸条就落在地上。

齐燕低头一看,纸边发黄,背面还印着旧红章的残印。

上头露出的几个字,正好是:

省革委外事办。

刘干事猛地伸手去掩。

齐燕已经先一步踩住纸角。

“别动。”

钱干部脸色瞬间变了。

“齐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燕没理他,只把那截纸捡起来,放进记录本夹层。

“夜间调阅登记,旧纸掉落,照规矩留存。”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力在旁边挠了挠头。

“俺来送纸,咋还捡出个旧纸来。”

齐燕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送得正好。”

她把记录本合上,转身往档案室走。

刘干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等他再抬头时,齐燕已经把几张纸重新摊开。

老秦送来的复写纸边角。

刘干事夜翻收文柜留下的调阅登记。

道里、俄式旧宅、外事口。

三样一摆,编号就像自己浮了出来。

一九七一年四月。

省革委外事办。

道里那片俄式旧宅,又一次被这几个字拽到灯下。

南方来的侨务调查组,也不再只是旧档里的影子。

齐燕盯着那串旧编号,手指压住纸边。

这不是新线。

这就是两年前那条线,又活了。

大力把催办单夹回怀里,抬脚往外走。

他走得还是慢,可齐燕知道,他已经把今夜这串字都记进脑子里了。

刘干事背后的人催得急。

县***总机来电话。

道里那张纸,别落在姓齐的手里。

这三句话,往后会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这条线里。

齐燕站在门口,看着那盏黄灯一点点晃。

她知道,刘干事今晚不是第一次被人催,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从这一夜开始,那些催他的人,也要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反着催出来。

晓竹把本子收拢,轻声说:

“这回不是纸找人,是人找纸。”

齐燕点点头。

“对。纸没丢,线就还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电话室那边也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杂音。

刘干事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了血色。

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你们别把事记太细。”

齐燕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越细,越不怕有人翻。你要是真没事,就更不用怕。”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接。

钱干部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想把这阵冷劲咳散。

可谁都知道,散不了。

大力抱着催办单站在门边,还是那副傻样,嘴里却低低嘟囔了一句:

“俺看,电话那头的人,比刘干事还急。”

这话没人接。

可齐燕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刘干事只是一个口子。

真正往里催的那只手,已经从县***总机摸到了电话室门口。

她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转头看向晓竹。

“明天把这页抄两份。”

晓竹点头。

“俺也抄。”

齐燕又补了一句:

“一份压档,一份送程家明门棚。以后谁要问,就让他自己对着字说。”

大力在旁边咧嘴笑。

“俺还是送纸的。”

齐燕看他一眼。

“你送的不是纸,是人心。”

大力愣了愣,随即嘿嘿笑起来。

“俺听着像夸人。”

齐燕没再说,只把那张旧纸残边重新压进记录本里。

这一夜,刘干事的名字已经写下去了。

而真正要被翻出来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