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半大小子问新锁,账柜手法露边角(1 / 1)

周小满指着那一小点墨,脸都白了。

“我当时真没多想。他没进院,就扒着门棚边问了一嘴。”

程晓菊急得直跺脚。

“你咋不早说呀?”

周小满低下头。

“四姐,那时候来送样的人多,我光顾着数竹牌了。他问完就跑,跟来讨水喝的小孩似的。”

孙桂芝没有骂她。

她把门棚记录拿过来,看了半晌。

“没写名,是错。可记了点,也算没全丢。”

周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桂芝婶子,我补。”

“补。别哭。”

孙桂芝把笔递回去。

“哭能把人哭回来啊?”

陈大力坐在门槛下的矮木墩上,手里捏着一块冻得发蔫的山梨。

“小孩嘴快,给点甜的就说话。”

程晓菊一愣。

“大力哥,你说啥?”

陈大力咧嘴。

“俺小时候就这样。谁给甜嘴,俺就帮谁喊人。”

赵兰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他说得对。半大小子多半不是自己想问。有人让他问,他才问。”

孙桂芝点头。

“那就别急着逮孩子。先把样子写清。”

周小满吸了吸鼻子。

“瘦,高到我肩膀这儿,穿灰补丁褂子,裤腿一边长一边短。鞋底有黄泥,不像刚从山路下来的。”

程晓菊补了一句。

“他常在供销点门口跑腿,我见过两回。有人买盐没带绳,他帮着捆袋,换半块高粱饼。”

赵兰问:“叫啥?”

程晓菊摇头。

“不知道,都叫他小栓子还是小顺子,听不真。”

孙桂芝拍桌。

“行。晓菊,小满,你俩今儿去供销点门口转一圈。看见人,别吓他。问清楚谁让他问锁。”

赵兰说:“我也去。”

孙桂芝把钥匙串推到陈大力跟前。

“你在家搬晒席。”

陈大力立刻不乐意。

“俺跟着去成不?俺有梨。”

孙桂芝瞪他。

“你那点出息。”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拦。

她知道这傻子跟着,孩子反而不怕。

程晓菊把记录本抱紧,低声说:“娘,要是那孩子真是被人使唤的,咱不能吓着他。”

孙桂芝用眼角扫了她一下。

“老娘知道。孩子嘴里跑出来的话,才是真的。吓破胆了,他啥也不敢说。”

周小满也小声补了一句。

“我认得他裤腿,一边长一边短。要是人多,我能先瞅出来。”

孙桂芝点头。

“去。你俩记着,今儿不是抓贼,是问话。谁敢咋呼,回来老娘收拾谁。”

晌午前,程家晒场照常热闹。

晓梅端着热水出来,给送样的人倒水。

孙桂芝一边翻榛蘑,一边扯着嗓门骂陈大力。

“你搬席子轻点,撒了老娘抽你。”

陈大力光着膀子外头套了件旧褂,弯腰一抬,两张晒席就被他稳稳提起来。

粗壮胳膊上汗珠滚下去,顺着筋肉滑到腕口。

旁边送木耳的妇人看得一愣,赶紧低头喝水。

晓梅脸也红了,忙把水瓢递给孙桂芝。

孙桂芝嘴里嫌弃:“看啥看,傻小子力气大,又不是头一回。”

可她眼神也在陈大力背上扫了一下,心口莫名发烫。

死傻子,越长越像山里的壮松。

陈大力内心乐呵。

前世有钱没这身板,这辈子穷乡僻壤,倒是把女人眼神都看实在了。

不过眼下不是享福的时候。

那半大小子,才是今天的线头。

几人到供销点门口时,正赶上供销点卸盐袋。

门口挤着几个社员。

一个瘦小半大小子蹲在墙根,正拿草绳帮人捆袋。

程晓菊一眼认出来。

“就是他。”

半大小子抬头看见她,拔腿就想跑。

陈大力比他更快。

他一步横过去,却没抓人,只蹲在他前头,把那块冻梨递过去。

“吃不?”

半大小子愣住了。

程晓菊压低声音:“你跑啥?我们又不揍你。”

半大小子眼珠乱转。

“我没干啥。”

赵兰站在旁边,声音平稳。

“没说你干啥。问你昨天到程家门口问啥了。”

半大小子嘴硬。

“我路过。”

陈大力把冻梨往前送了送。

“路过也能吃梨。”

半大小子咽了口唾沫。

那年头孩子嘴馋,冻梨不算金贵,可也不是天天有。

他伸手想拿,又缩回去。

“你们别抓我。”

陈大力憨笑。

“俺抓你干啥?你还没梨沉。”

旁边有人笑出声。

半大小子脸涨红,终于把梨接过去,咬了一口,冰得直吸气。

程晓菊问:“谁让你问程家小格换没换锁?”

半大小子眼神又躲。

“没人。”

陈大力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梨。

“没人给你甜嘴,你白问啊?”

半大小子嘴角沾着梨汁,犹豫半天。

“他给我半块糖。”

赵兰眼神一紧。

“谁?”

“不知道。”

“长啥样?”

“帽子压着。说话不大声。袖口黑。”

程晓菊和周小满对视一眼。

赵兰继续问:“他让你咋问?”

半大小子低声说:“就问程家那小格,是不是换了铜鼻子新锁。”

“铜鼻子新锁?”

程晓菊重复了一遍,眼睛一下瞪圆。

孙桂芝只对外说旧锁不好使,从没说过新锁啥样。

半大小子连忙摆手。

“不是我说的,是他教的。他说问完就跑,别进院。”

陈大力歪头。

“铜鼻子好吃不?”

半大小子差点被梨噎住。

“那是锁,不是吃的。”

陈大力把锁片翻过来,装傻似的咂咂嘴。

“你懂得还挺多。”

半大小子急了。

“我不懂,是他说的。”

赵兰不再逼。

“他往哪走了?”

“供销点后院那边。”

“左手看见没?”

半大小子想了想。

“没看清。他左手揣袖子里。右手给的糖。”

这就够了。

程晓菊把这些全记下来。

她没有写“坏人”,只写“半大小子受人给糖,问铜鼻子新锁,指使人袖口黑,往供销点后院走,左手未见”。

赵兰看了她一眼。

“这样写好。”

程晓菊抿嘴。

“娘说了,不能冤枉人。”

回韩老匠家时,半大小子也被带了过去,但赵兰没让他进屋,只让他在院里吃完梨再走。

韩老匠听完“铜鼻子新锁”四个字,脸上笑意没了。

“这可不是小孩话。”

孙桂芝问:“咋说?”

韩老匠从墙上摘下一把旧锁,指着锁鼻子。

“铜鼻子锁,老式叫法。现在屯里人多半就说铜锁,铁锁。能说铜鼻子,是摸过锁具的人。”

赵兰问:“普通修门锁的知道不?”

“知道。但不会特意问小格用没用铜鼻子。门锁看锁鼻,柜锁才看锁眼和鼻口合不合。”

陈大力在旁边张嘴。

“那人心疼鼻子。”

韩老匠被气笑。

“你个傻小子,锁哪来的鼻子疼。”

孙桂芝却没笑。

“韩叔,你照实说。这锁眼灰,和铜鼻子新锁,能连上不?”

韩老匠沉吟一会儿。

“能连一点。有人先试过旧锁,没开成,知道你们换新锁,就想打听新锁是哪一类。若还是铜鼻子小柜锁,他还能按旧法试。若换成大挂锁,法子就变了。”

赵兰说:“所以他不是随口问。”

“不是。”

韩老匠把旧锁放回去。

“这是会开柜锁的人在探路。”

周小满抱紧竹牌本。

“柜锁,是供销点账柜那种吗?”

韩老匠看了她一眼。

“供销点后院那口旧账柜,早年就用过同样的铜鼻子锁。”

屋里顿时一静。

程晓菊笔尖停住。

孙桂芝慢慢吸了口气。

“供销点后院,旧账柜。”

陈大力蹲在炕沿边,伸手摸了摸那把旧锁。

“柜子也有小格啊?”

韩老匠说:“有。账柜分格。收据、票根、样品单,都分格。”

陈大力把手里的木屑吹到地上。

“那它也怕人问锁。”

赵兰看向孙桂芝。

“下一步得去供销点后院看看。”

孙桂芝点头。

“看。但别大张旗鼓。”

她把门棚记录收好,转头对程晓菊说:“回去以后,半大小子这事只写问话,不写罪名。”

程晓菊应声。

“娘,我懂。”

几人刚出韩老匠家,就看见供销点后院方向冒出一股淡淡煤烟。

风一吹,煤灰味飘过来。

周小满揉了揉鼻子,小声说:“四姐,刚才那孩子说,给糖的人袖口黑。”

程晓菊点头。

“嗯。”

赵兰盯着那股烟。

“供销点后院烧煤的人不少。光有袖口黑,不够。”

陈大力抱着没吃完的冻梨,傻乎乎地说:“那就看谁手也黑。”

赵兰在门边停了半拍。

孙桂芝看了陈大力一眼,没骂。

她知道,这傻话又落到点上了。

袖口能蹭。

手上的旧伤,缺甲,藏不住。

章末,韩老匠的话还压在众人心口。

供销点后院那口旧账柜,早年就用过同样的铜鼻子锁。

而问锁的人,正是从供销点后院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