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叶文洁压低声,旧纸牵出黑账口(1 / 1)

曹树年在楼里这句话一落,外院的风都像慢了一下。

程晓兰下意识把记录本往怀里收。

齐燕没有回头看二楼,只问接收干部:“现在交包,还是等叶同志?”

接收干部道:“先入接收室。三包不开,只验外封。”

他说完就领他们往东侧小门走。

陈大力落在队尾,脚步踩得重,像真被省城灰楼吓住了。可他眼角早把院子看了一遍。大门到接收室一条路,左右各一间传达屋,二楼窗帘后有人看过。院墙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车,车门上有泥点,像是今早从城外路上赶来的。

省城的水不浅。

浅水藏不了大鱼,深水才容易淹人。

他心里明白,面上却只盯着接收干部手里的钥匙,嘿嘿问:“同志,包进屋还哭不?”

接收干部愣了愣。

齐燕淡声道:“他怕半路换手。”

接收干部看了陈大力一眼,没笑。

“进屋也按手签。谁开门,谁验封,谁在场,都写。”

陈大力把包带捋直:“那包不哭了。”

接收室不大,一张长桌,两只铁柜,窗户上挂着旧白布帘。桌上已经摆好空白接收登记。三只牛皮纸包依次放下,程晓兰把县里总封存页压在最上面。

接收干部看完第一遍,又叫来一名年轻女干部。

“你记验封。”

女干部刚坐下,门外响起脚步。

叶文洁进来时,屋里所有人的姿势都变了一点。

她穿着灰蓝干部装,头发齐耳,脸上没什么笑。比起在哈尔滨那次,她瘦了一些,眼神也更沉。她没有先看陈大力,也没有寒暄齐燕,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三包目录给我。”

齐燕把目录递过去。

叶文洁站着看。

她看旧案证据包时,眉头没动。

看省城对人名单包时,手指停在曹树年那一行。

看到山货明账包随行说明,她才抬头看了沈静姝一眼。

她又把三包目录的封号互相比了一遍。

“旧案包封号从县级结论页起,山货包封号从公社备案页起,对人名单包封号从叶线电话记录后起。这个顺序是谁定的?”

程晓兰忙道:“娘定的,许秋雨同志誊的,齐燕同志核过。”

叶文洁点头。

“顺序好。旧案是旧案的根,山货是山货的根,对人名单是省城要问的人。根不混,枝才不乱。”

年轻女干部飞快记下“根不混,枝不乱”,又觉得这话太口语,抬头看叶文洁。

叶文洁道:“不用照我这句写。写三包来源各自独立,随行不混包。”

“你也来了?”

沈静姝点头:“山货账我能说。”

叶文洁嗯了一声。

“正好。省城有人会问,旧案为什么带山货包。你来答,不要让他们把贫困户送样说成程家拿旧案要好处。”

这话一出,程晓兰手心出了汗。

她原先只想着县里会混咬,没想到省城也有人会这么问。

叶文洁把目录放下,压低声音。

“我先把话说清。你们带来的旧纸,不是普通丢页。它牵着早年的侨务调查、物资调拨和一批不愿摊开的黑账。省城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查清,有人想按历史问题内部消化。”

屋里没人插话。

陈大力眨巴眼,像没听懂。

可他心里把“侨务”“物资”“黑账”三个词摆成了三条线。

这就够了。

不能再往外扩。

扩得太大,程家就是小蚂蚁扛石磨,扛不动,还容易被压死。现在最要紧,是把曹树年这一个省城旧口钉到“经手待核”上,让县里不能再反咬山货试点。

叶文洁转向齐燕。

“曹树年不能漏,但你们也不能写死他亲取。县里能证明什么,就写什么。孟庆海听见的,写亲耳。看见的,写亲见。罗文转送,写有证据支持。曹树年本人,只写列入对人对象,亲取与否待核。”

齐燕点头:“我们也是这个口径。”

赵岚把孟庆海证词边签翻出来。

“这里已经分了。开小门是亲手,压领煤夹是亲手,听罗文说曹树年线回话是亲耳。梁广生南方外线,是听罗文说和招待所、邮电所材料合并待核。”

叶文洁看得很细。

“好。不要把孟庆海写成替你们认曹树年。他只是旧锅炉房执行层。执行层的证词越干净,越能往上问。”

齐燕道:“我们也是怕他背主谋锅。”

“怕得对。”叶文洁声音低了些,“省城最会用的办法,就是把能认错的小人物往前一推,说问题已经处理。你们把孟庆海边界守住,才没让上头那只手缩干净。”

“好。”叶文洁看向程晓兰,“记录人要更稳。省城不是靠嗓门赢,是靠每个字不被人抓住。”

程晓兰坐直:“我明白。”

孙桂芝没来,可她那句“口头好心不算数”像还在耳边。程晓兰忽然觉得娘把她送出门时那一按,不只是交包,也是交胆。

叶文洁又翻山货明账包目录。

“沈静姝,你说。”

沈静姝把自己的小本打开。

“山货明账包随行,不是把山货试点交给省城办,也不是求省城给程家开特别口。它只证明三件事。第一,靠山屯山货试点有公社备案。第二,外屯贫困户送样有代送账和未见栏,货主不因旧案承担无证责任。第三,县里有人拿旧案闲话混咬山货时,山货明账能证明货是货,旧纸是旧纸。”

接收室里安静。

年轻女干部记得很快。

叶文洁问:“如果有人说程家借旧案护私货呢?”

沈静姝没有急。

“那就请他说哪一袋货、哪一条路、哪个货主、哪张账。说不出,就不能用旧案扣整本试点。”

陈大力在旁边把麻绳头绕到指上。

“纸是一包,木耳是一包,别让偷纸的拿木耳擦嘴。”

年轻女干部笔尖一顿,差点把墨点甩出去。

接收干部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叶文洁终于看向陈大力。

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压住。

“他说得粗,意思对。”

齐燕补了一句:“旧案证据包证明旧纸流转,山货明账包证明试点边界。”

叶文洁点头:“写进省城接收说明。”

陈大力低头抠袖口,傻样十足。

他知道叶文洁看得出他在装。

可看得出和点破是两回事。叶文洁聪明,知道这个傻壳现在是程家最便宜也最硬的一层护板。谁都以为他粗,反而很多话能从粗里过。

接收干部开始验封。

旧案证据包第一道封条无损。

第二道封条无损。

第三道封条有一点翘边。

赵岚立刻俯身看。

“翘边是路上受潮,泥灰没断,压痕还连着。”

齐燕道:“写封条边角受潮翘起,原封线连续。”

女干部照写。

曹树年三个字还没出现,屋里的规矩已经先立起来了。

接着验山货明账包。

沈静姝主动报每一项。

“公社备案页一份,证明试点不是程家私收。代送账一份,证明外屯送样路线。未见栏样本一份,证明未见事项不替人添字。异物另包说明一份,证明灰圈、纸屑不压货主。”

年轻女干部听到“未见事项”四个字,抬头看她。

沈静姝道:“这句必须有。以前有人用手印替眼睛,后来差点害人。现在程家不认这种糊涂账。”

叶文洁看着她,眼里多了一点认可。

“写。未见栏为保护送样人和见证人边界,不作推责用。”

陈大力小声嘀咕:“没看见硬说看见,眼睛也得喊冤。”

这回接收干部也没忍住,茶缸盖在手里转了半圈。

验完三包,叶文洁没有让人立刻拆旧案包。

她从接收干部手里接过另一只薄纸夹。

“省城旧外事口有副本。不是完整原件,只能先作身份和笔迹对照。”

纸夹打开,里头是一页发黄副页。

上头有几行旧登记,末尾签着一个名字。

曹树年。

程晓兰指尖在包绳上顿住。

齐燕先看签名,再看县里对人名单包上的曹树年三字,没急着说对上。

叶文洁把副页推到桌中间。

“这页只能证明曹树年当年在旧外事口材料副本上签过名,不证明他亲自取走底页。接下来问他,只问他认不认这字、认不认旧称呼、认不认罗文这条县里转送线。”

沈静姝低声道:“不问他是不是主谋?”

叶文洁看她。

“问早了,他只会用一句历史问题堵回来。先让他认自己站过的位置。”

齐燕看着那页签名。

“如果他连字也不认呢?”

叶文洁道:“那就做笔迹待核。别替他急。一个人越想从桌边退开,越要先让大家看见他原来坐过哪把椅子。”

程晓兰把这话换成记录口径。

“曹树年旧签名副页先作身份对照,若本人不认,转笔迹待核。”

叶文洁点头:“这样写。”

陈大力心里给这份稳劲儿记了一笔。

这女人压得住火。

前世他见过不少大院子弟,真能做事的,不是上来拍桌子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拍桌子。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接收干部出去片刻,又拿着一张传话条回来。

他脸色不太好。

“曹树年同志已经到旧外事口会议室。他说,先看是谁把县里的旧误会闹到省城来的。”

叶文洁把那页旧签名副页合上。

“那就让他看。”

她抬眼,声音不高。

“不过先告诉他,这里看的是封、账和人,不看谁嗓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