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悄然流转。
大荒岁月枯燥而漫长,朝看山林雾起,夜伴枫树月色,不知不觉间,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只会踉跄迈步、跟在孩童身后蹒跚乱跑的稚嫩婴孩,已然长大。
神农赤枫,如今四岁。
褪去了幼时的懵懂软糯,他身形秀气却绝不孱弱,常年以龙蛟精血、凶兽宝药淬体,又日夜自发运转《炎帝神农帝经》,体魄早已超脱常理。
看似白净精致,眉眼清秀,像个不经风吹的玉面娃娃,体内却潜藏着堪比荒兽的恐怖力量。
往日只能跟在大孩子身后小跑,如今四岁的他肉身强横、力大无穷,整日与村中一众半大孩童结伴闯荡山林、肆意嬉闹,半点不落下风。
这一日,神农村中心的演武空地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全村男女老少纷纷聚拢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目光齐齐聚焦场地中央,观看族中少年演武比拼。
场中一群孩童尽数赤裸上身,肌肉紧实线条硬朗,古铜色的肌肤布满细密汗珠,在日光下泛着野性光泽。
彼此捉对厮杀、拳**锋,招式朴实却刚猛霸道,拳风呼啸,拳脚碰撞的闷响不断回荡。
六七岁至十二三岁的少年个个凶悍矫健,如同山林里野性难驯的小荒兽,体魄强横,力劲惊人。
百余斤的青铜巨锤被他们轻易挥舞,风声呼啸,势大力沉,落地便能砸得地面震颤,尽显大荒部族子弟的彪悍本色。
四周观战的族人满脸骄傲,笑语连连,免不了相互夸赞自家孩儿。
“快看那!我家娃儿才六岁,百斤玉石磨盘随手就能当盾牌格挡,整个方圆群山,同龄人里找不出几个!将来定能在蛮荒闯出赫赫威名!”
“论厉害还得看我家小子!成年人都难以拉开的蟒筋强弓,他硬生生能拉至满弦,日后进山狩猎,一箭便可射杀凶犼、击毙妖虎!”
大荒生存艰难,族人性子淳朴,却也免不了寻常人家的攀比之心。
壮汉们攥紧拳头,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句句都在夸耀自家子嗣体魄无双、天赋卓绝。
一旁的妇人们亦是笑逐颜开,望着场内龙精虎猛、精力无穷的孩子们,满心欣慰。
一代代血脉延续,一代代筋骨淬炼,这些孩子,便是神农村未来的底气,是守护部族、对抗蛮荒凶兽的希望。
就在这时——
“哞——!”
一声沉闷霸道的妖牛嘶吼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整片演武场都微微一颤。
众人循声望去,瞬间惊呼连连。
“天呐!是神农玉猛!才八岁,竟生生把一头成年妖牛掀翻在地,太过了得!”
那头青黑妖牛皮毛油亮如锦,体魄粗壮,蛮力滔天,野性十足,方才突然发狂冲撞,却被八岁的神农玉猛大步上前,硬生生抓住牛角,凭肉身蛮力猛然掀翻,轰然砸在泥土之中,震慑全场。
“这些年的心血果真没有白费。”几位白发族老微微颔首,神色欣慰,“每隔一段时日,以妖兽真血、龙骨药粉、上古药方熬制药浴,日复一日淬骨洗髓,如今成效彻底显现。”
“个个肉身坚硬,气血磅礴,假以时日,定然能走出大山,斩杀深山凶煞,震慑万族凶兽。”
轰隆一声巨响骤然响起,远处尘土飞扬。
身形干瘦的神农玉侯看似单薄无力,却爆发出骇人巨力,沉重石磨盘被他单手掷出,横穿十余米,重重砸落,地面凹陷开裂。
“人不可貌相!看着瘦弱,肉身力量却这般恐怖!”
“我给我儿取名玉侯,便是盼他走出苍莽群山,踏入大部族,封侯立业,威震大荒!”
众人惊叹未消,大地猛然剧烈震动,滚滚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场地正中央,一尊千钧青铜古鼎静静矗立。
鼎身刻满上古飞禽走兽、蛮荒异兽纹路,苍劲古朴,厚重磅礴,四条鼎腿常年被人抓握举托,打磨得光滑如镜,底端烙印着栩栩如生的朱雀图腾,岁月感十足。
这尊千斤重鼎沉重无比,寻常壮汉都难以撼动,平日里严禁孩童靠近,稍有不慎便会被压断筋骨,凶险万分。
“神农玉蛟还是差了点。”一名壮汉笑着打趣,“勉强将鼎身掀离寸许,险些闪了腰,以你现在的力气,四年之内都别想举起这尊古鼎。”
话音刚落,一名十二三岁的健壮少年大步走出,双手死死扣住鼎耳与鼎腿,浑身青筋暴起,猛力嘶吼发力。
千斤铜鼎微微摇晃,缓缓脱离地面,可双臂剧烈颤抖,筋骨不堪重负,最终力竭,轰然落地,尘土四溅,遗憾落败。
有一人尝试,便有无数人心生向往。
接连数名少年轮番上前撼鼎,拼尽全力,最多也只是短暂抬离地面,无一人能够稳稳举起。
直到身形高大、浓眉大眼的神农玉壮迈步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扎步,双臂牢牢锁住鼎身,全身力气轰然爆发。
沉重的青铜大鼎缓缓升起,一点点脱离泥土,最终稳稳举过头顶。
九岁稚童,力举千斤古鼎!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所有人满脸震撼,赞叹不绝。
“玉壮天赐神力,未来不可限量!”
“方圆千里大荒,同龄之中,无人能及!”
族老们眉眼含笑,看着一代代少年茁壮成长,以兽血淬体,以蛮荒炼心,神农村的未来,愈发稳固。
人群缝隙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好奇地探头探脑,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神农赤枫。
四年岁月雕琢,他生得眉目清隽,乌黑发丝垂落肩头,眼眸漆黑澄澈,透亮有神,肌肤白净细腻,模样精致可爱,站在一群黝黑壮硕的孩童之间,显得格外惹眼。
看着场内众人轮番举鼎比拼,小赤枫眼中满是好奇,小手攥着衣角,跃跃欲试。
“哟,小赤枫也在看热闹?”一名壮汉一眼注意到他,笑着打趣,“瞧你探头探脑的模样,是不是也想上去试一试?”
“早就听闻小赤枫体质异于常人,神力暗藏,只是年纪太小,没人见过真正的本事。”
“正好趁今日演武,先不用举鼎,去试试场上的石锁、石碾,让大伙开开眼。”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全部落在小小的赤枫身上。
神农赤枫抬头,望向几位端坐一旁的族老,目光最终落在神农星河身上。
老族长淡淡一笑,温和点头:“去吧,也好让众人看看,你这四年药浴淬体、经文养身,究竟沉淀了何等力量。”
得到应允,四岁的小赤枫眼睛一亮,小嘴巴一鼓,发出稚嫩又有力的一声轻喝:“呀嘿!”
看似娇小柔弱的身躯骤然迸发恐怖爆发力,他上前一步,双臂环抱住硕大沉重的石碾,不费吹灰之力,稳稳抱起,神色轻松,毫不费力。
全场众人纷纷点头,暗自惊叹,已然远超同龄孩童。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下一刻,他俯身抓起一旁厚重的石磨盘,小手一甩,蛮力迸发。
沉重的石器如同碎石木块般轻盈,破空呼啸,瞬间飞出七八十米开外。
轰隆——!
石磨盘狠狠砸落,大地剧烈震颤,砂石炸裂,尘土腾空,地面直接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片哗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等众人回过神,小小的赤枫脚步轻快,直奔那头凶悍的成年妖牛而去。
不等妖牛反应,他小手猛地攥紧坚硬牛角,脚下扎稳根基,借力发力,顺势一掀。
庞大妖牛轰然侧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不休。
技巧与蛮力并存,娇小身躯爆发出碾压荒兽的力量,反差极致冲击眼球。
谁也无法想象,这般白净秀气的四岁娃娃,肉身力量竟凶残到这种地步,堪比深山孕育的荒兽幼崽。
震撼还未停歇。
神农赤枫目光转向场地中央的千斤青铜古鼎。
受身高所限,他够不到高高的鼎耳,便直接屈膝蹲下,一双小手稳稳托住厚重鼎底。
稚嫩身躯微微绷紧,体内神农血脉流转,炎帝帝经自发运转,磅礴力量汹涌而出。
嗡——!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千斤青铜大鼎缓缓离地,缓缓升起。
在全村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下,四岁的神农赤枫,稳稳将这尊千钧古鼎,举过了头顶。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张张脸庞写满难以置信,瞳孔骤缩,彻底被眼前一幕颠覆认知。
四岁幼童,力举千斤宝鼎,这等天赋、这等肉身,早已脱离凡俗,堪比上古异种、纯血龙裔。
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赤枫绝非寻常人族孩童,
他就像是蛟龙幼崽,如同太古凶兽子嗣,生来不凡,血脉逆天,注定不会被困在这一方蛮荒古村。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染红群山,演武比拼缓缓落幕。
震撼过后,族人满脸敬畏与欣喜,围着神农赤枫连连夸赞,将他视作部族最大的瑰宝。
喧闹散去,夜色悄然笼罩苍莽山脉。
晚霞褪去,皓月悬空,清辉遍洒神农村。
白日里热闹非凡的演武场归于寂静,劳作一日的族人纷纷熄灯歇息,村落渐渐沉入安谧。
唯有村口那株万古红枫,依旧静静伫立在月色之下,苍劲枝干绵延,漫天赤红枫叶随风轻晃,淡淡绯红神辉隐而不发,一层无形结界笼罩整座村落,隔绝山野凶煞与夜间寒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全村皆已沉沉入梦,一道小小的身影,再一次熟门熟路地溜出院落。
四岁的神农赤枫身形挺拔了不少,步履稳稳,不再是幼时跌跌撞撞的模样。
他避开沉睡的屋舍,踩着清冷月色,沿着熟悉的小路,独自走向那棵独属于他的万古古枫。
三年时光,只要夜色降临,只要无人察觉,他总会悄悄前来。
全村人敬畏这株枫神,年年祭祀,日日朝拜,视之为冷漠威严的守护祭灵,不敢轻易靠近。
唯独他,从一岁懵懂至今,从未有过半分畏惧。
在赤枫心底,这株镇守神农村的枫树,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玖仙姐姐。
一步步走到粗壮巍峨的树身前,他抬起小手,轻轻抚过粗糙温热的树皮,动作温柔又亲昵。
晚风轻拂,满树红叶瞬间轻轻颤动,原本沉寂的古树瞬间苏醒。
淡淡的绯红灵光自树心流淌而出,温柔包裹住小小的少年,驱散夜间微凉,一缕清浅好闻的草木幽香缓缓萦绕在他身旁。
整个神农村寂静无声,唯有一人一树,相伴月下。
“玖仙姐姐。”
四岁的赤枫声音清亮软糯,不再是幼时咿呀含糊的童音,却依旧带着独有的依赖与温柔,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无风自动,两片色泽莹润的赤红枫叶缓缓飘落,轻轻落在他的掌心,是枫玖仙独有的、沉默又温柔的回应。
神农赤枫微微踮脚,将小脸轻轻贴在树身上,小声碎碎念,跟玖仙姐姐诉说白天演武举鼎、掀翻妖牛的趣事,说着村里伙伴的打闹,说着族长爷爷每日为他熬煮的宝药。
细碎的童音温柔软糯,消散在月色晚风里。
枫树静静伫立,万千枝叶轻颤,默默倾听。
依偎片刻,感受着古树独有的温暖与安心,赤枫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
他记得时辰已晚,不能在外久留,免得被族老发现。
夜色沉沉,四下无人,若是此刻有村人路过,瞧见这一幕,定然只会摇头失笑。
只会觉得,这个白天力举千钧、震慑全村的天才稚童,
不过是个天真懵懂、夜里孤单无聊,对着一棵枫树自言自语、撒娇亲昵的小傻瓜。
没人懂,也没人会懂。
世间万人皆敬枫神、畏古木,唯有他心甘情愿,一次次奔赴这片月下枫影。
临走前,他习惯性地微微踮起脚尖,
在树身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刹那间,整株枫树微微一颤,红叶定格,神辉轻晃,
“玖仙姐姐,我回去睡觉啦,明天晚上我再来看你。”
赤枫挥了挥小手,眉眼弯弯,干净又纯粹。
转身迈步,稳稳走回村落小院,乖乖入眠。
夜色更深,村口枫树轻颤,月色寂静。
院落深处,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后,望着村口枫树的方向,久久未动。
神农星河须发染霜,浑浊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了然与沉静。
数十年前雨夜天降神枫的画面,依旧清晰刻在心底。
这棵古树有灵,有思,有情,绝非死寂祭灵。
小赤枫夜夜奔赴树下的隐秘,他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心,从不点破,从不阻拦。
有些宿命,早已注定,有些缘分,人神难断,旁人无从置喙。
他只需要默默守护好神农村的神农一脉,护着这个身负宿命的孩子长大,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