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折子批完了,兵部的文也发了,工部的案也定了。
广州那边来信说新一批学徒已经入厂,林顺正带着张小山、梁小柱他们赶制第二批样枪。
朝堂上再没人提“奇技淫巧”四个字,连徐乾学都递了折子,说想去广州亲眼看看。
康熙把折子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梁九功。”
“奴才在。”
“去告诉保成和保清,这几天好好歇歇。折子不许看,公文不许批,朝会不许参加。在毓庆宫好好歇着。谁要是偷偷跑来了,你给朕挡回去。”
梁九功愣了一下。“万岁爷,太子爷那边……”
“朕说的。”
康熙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喝了一口,“在广州忙了几个月,回京也没闲着。
朝堂上站了那么久,折子写了一份又一份,连口气都没喘匀。
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你去传话,就说朕说的——歇不好,不许上朝。”
梁九功应了,转身出了暖阁。
康熙放下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保成那孩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不一定听。
他得让梁九功盯着,何玉柱也盯着,老大也盯着。
三个人盯着,总盯得住。
*
梁九功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通报说梁谙达来了,胤礽放下书,站起身来。
梁九功进门便要跪,胤礽伸手扶住。
“谙达不必多礼。皇阿玛有什么吩咐?”
“万岁爷说,请太子爷和大阿哥这几日好好歇着。不进宫,不看折子,不批公文,不参加朝会。”
梁九功顿了顿,“万岁爷原话是——歇不好,不许上朝。”
胤礽望着梁九功,嘴角微微弯了弯。
“儿臣知道了。请谙达回禀皇阿玛,儿臣遵旨。”
梁九功又叮嘱了何玉柱几句,转身走了。
他走出毓庆宫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太子爷没有跟出来,才放心地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胤禔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他推门进来,把碗放在胤礽面前。“梁九功来传旨了?”
“嗯。皇阿玛让咱们歇几天。”
“那就歇。”
胤禔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在暖阁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气。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这样子,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要落了。
胤礽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瘦硬的线条。
“大哥,你说,皇阿玛是不是觉得咱们太累了?”
“你在广州那几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回京这一路,马车上还在写折子。到了京城,一天没歇,就上朝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大哥,你也是。你在广州那几个月,天天往校场跑,往水师营跑,日头底下晒着,暴雨里淋着。
膝盖上的旧伤,南边潮湿天里疼了多少回。你以为我不知道?”
胤禔端起姜汤喝了一大口,辣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不碍事。”
“不碍事也得歇。”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将整座紫禁城笼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
北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卷起廊下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何玉柱把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又在熏笼里添了一把百合香。
胤礽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夹袍,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膝上盖着一张厚厚的褥子。
那褥子是银灰色的,毛锋柔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胤禔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是兵部抄送的边关军情摘要。
康熙说不许看折子、不许批公文,可没说不许看邸报。
胤禔钻了这个空子,把邸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边关无事,敌军退回去了,将士们正趁着天冷之前加固营垒。他放下邸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在风中飘了一会儿,落在窗棂上,化了。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雪越下越大,细细密密的。
不一会儿,屋顶、宫墙、庭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大哥,下雪了。”
“嗯。”
“今年第一场雪。”
“嗯。”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凉茶入口,苦味比热时更重几分。
他咽下去,把茶杯放在小几上,身体往褥子里缩了缩。
“冷了?”
“有一点。”
胤禔站起身来,走到炭盆前,用火钳拨了拨炭火。
火苗蹿上来,将炭盆周围照得通红。
他又往熏笼里添了几块炭,把烧得旺旺的熏笼端到榻边,离胤礽的脚不远不近。
“大哥,你坐。别忙了。”
胤禔坐回去。
他没有再说“不冷”之类的话,只是把炭火烧得更旺些,把熏笼挪得更近些。
雪越下越大。
窗外的槐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枝干被压得微微弯曲。
远处的宫墙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橘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投下一圈暖色。
胤礽望着那片雪幕,忽然想起在广州的时候。
广州没有雪,只有雨。
雨打在车间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那时候他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雨幕里的珠江,心里想——京城该下雪了。
如今雪真的下了,他坐在暖阁里,膝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里握着凉透的茶。
大哥坐在旁边,炭火烧得旺旺的。
他在京城,在毓庆宫,在家里。
“大哥,你说,广州那边现在是什么天气?”
“下雨。”
胤禔没有犹豫,“十一月的广州,雨多。不大,细细密密的,能连着下半个月。”
“你连这个都知道?”
“在广州那几个月,天天看天。早上起来先看云,看风向,看潮水。看多了,就知道了。”
胤礽望着胤禔。
“大哥,你在广州那几个月,是不是比在京城开心?”
胤禔顿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了。
“开心。在京城,大哥每天的事是练武、看兵书、上朝、听那些文官吵来吵去。没什么不好,可也没什么意思。
在广州,大哥每天去校场看那些兵丁操练,看他们从啥也不懂的新丁,一天一天练成能出海打仗的兵。大哥心里高兴。”
他顿了顿,“保成,你在广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雪幕。“是。看着林顺从种地的变成工匠,看着张小山从啥也不会的学徒变成能独立操作机床的熟手,看着钱文彬从候补了五年的闲人变成较真的督检官,大哥,我心里高兴。”
“所以你才不觉得累。”
“累还是累的。可那几个月,我没想过累。”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雪花不再密密麻麻地往下砸,变成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风中飘飘悠悠,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远处的宫墙在雪幕中露出了轮廓,檐角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盖了一床棉被。
胤礽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枝干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树枝弯了腰。
几只麻雀从树丛里飞出来,在雪地上跳了几下,又飞回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睫低垂,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慢慢合拢。
“困了?”胤禔的声音放轻了。
“嗯。”
“睡一会儿。大哥在这儿。”
胤礽没有推辞,侧过身,将身体缩进褥子里。
褥子又厚又软,裹着他,像一只温暖的大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
胤禔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
那光太弱,照不透厚重的云层,只在雪地上留下一层淡淡的亮。
胤禔望着弟弟的睡脸。
月白色的衣袍衬着银灰色的褥子,乌发散在枕上,白玉簪还插着,没有取下。
他伸出手,轻轻把簪子抽出来,放在枕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乌发散开来,铺在枕上,衬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保成说他不知道累,可他知道。
保成不是不知道累,是顾不上。
那么多事等着他,那么多人在看着他。
他不能累,累了也得撑着。
如今终于能睡了。
胤禔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炭火。
火苗舔着盆沿,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蹲在那里,用火钳拨了拨炭块,让火烧得更旺些,又把熏笼往榻边挪近了几分。
暖阁里暖融融的,混着百合香的气息,熏得人眼皮发沉。
他回到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胤礽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不再颤动,眉心舒展着,像一朵被雨洗过的白玉兰。
月白色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乌发散在枕上,衬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那根白玉簪躺在枕边,温润的质地像一小截凝固的月光。
胤禔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滑到胤礽肩侧的狐皮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指触到弟弟的肩头时,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体温——比正常人凉一些。
太医说这是气血未复,急不得,得慢慢养。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虽然停了,云层却没散,沉甸甸地压着紫禁城。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色。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有人在雪夜里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
胤礽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那光太弱,照不透厚重的云层,只在雪地上留下一层淡淡的亮。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
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脚边的熏笼还在散发着余温。
炭盆里的火已燃成了灰白的余烬,却仍在静静地散着热。
暖阁里很安静,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哔剥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熏笼里的百合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味在空气中飘散。
他侧过头,看见胤禔还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手里拿着那份邸报,却没有在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道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不知守了多久。
胤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
他望着那道背影,望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几分。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大哥。”
胤禔转过头,看见弟弟醒了。
那双眼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薄雾,眼睫轻轻颤着,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他把邸报放下,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醒了?”
“嗯。”
胤礽撑着榻沿想坐起来,身体刚抬了一半,手臂便微微发颤,像一枝被雪压弯的梅,撑不住那点重量。
胤禔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托着,轻轻把他按回去。“再躺一会儿。不急。”
胤礽没有挣,顺着那力道靠回枕上。
“大哥守了多久了?”
“没多久。”
胤礽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禔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那光很淡,却很暖。
“大哥,你上来歇一会儿。”
胤禔愣了一下。“大哥不累。”
胤礽顿了顿,“你膝盖上的旧伤,天冷会疼。坐久了,血脉不通,更疼。”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绕到榻的另一侧,脱下靴子,在榻边坐下,侧过身,把腿收上来。
玄色劲装挨着月白衣袍,一深一浅,像雪夜里的远山和近水。
胤礽拉过褥子,厚厚软软的一床,盖在两人身上。
褥子足够大,将兄弟俩从膝头盖到腰间,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胤禔伸出手,把弟弟拢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胤礽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胤禔侧过头,看着弟弟靠在自己肩上的睡脸。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大事。
乌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搭在他的肩头,像墨色的丝线。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将那片素白染成一片淡金。
檐下的雪水还在滴,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琉璃瓦上的积雪闪着细碎的金光,像铺了一层碎金。
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消失在宫墙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