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赫巴鲁已经在那里了,蹲在地上,正给一匹枣红马钉马蹄铁。
他的动作很利落,一刀一刀地削,一锤一锤地钉。
巴特尔蹲下来,接过锤子,帮着他钉。
两个人蹲在马厩里,谁也不说话,只有锤子敲击铁掌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三天很短,短到乌云觉得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
三天也很长,长到巴特尔把出行要用的东西检查了不下十遍。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营地里就点起了火把。
车队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成长龙,头车已经套上了马,尾车还在装最后几箱礼物。
三百骑兵整装待发,马匹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乌云站在毡帐门口,望着巴特尔骑在马上。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长袍,腰系银质腰带,佩刀挂在左侧,刀鞘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巴雅尔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苏赫巴鲁跟在身侧,阿尔斯楞骑着马走在巴特尔旁边。
“额吉,我们走了。”巴特尔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乌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
车队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马匹打着响鼻,嘴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骑兵们列队跟在车队两侧,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乌云站在毡帐门口,望着车队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道藏蓝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土拉河对岸的缓坡后面。
她转过身,走回毡帐。帐帘落下,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苏麻喇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福晋,喝口热的。”
乌云接过碗,奶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
车队沿着土拉河向上游走了三天,出了冬营地,进入漠南蒙古的地界。
草场越来越稀疏,沙地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大。
苏赫巴鲁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着前方和两侧。
这条道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车上装的是送给皇上的礼物,马上骑的是王爷的长子。
出一丝差错,不是丢脸的事,是掉脑袋的事。
“苏赫巴鲁叔叔,咱们到京城还要走多久?”
巴特尔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半个月。天气好,二十天。遇上风雪,一个月也到不了。”
巴特尔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草场的尽头是一片起伏的沙丘,沙丘后面还是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荒原。
“怕不怕?”苏赫巴鲁忽然问。
巴特尔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怕了,腿就软了。腿软了,马就骑不稳了。
骑不稳,就走不快。走不快,天黑前到不了驿站。
到不了驿站,就得在野地里过夜。在野地里过夜,就得有人值夜。
值夜的人如果怕了,眼睛就不亮了。眼睛不亮,敌人摸到跟前都看不见。”
巴特尔听着,没有说话。
苏赫巴鲁叔叔说的这些,不是吓他,是教他。
“巴特尔,你是王爷的长子。将来这偌大的草原,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牧场,还有这数不清的牛羊马匹、男女老少,都要交到你手上。
这次去京城,不光是议亲,是让皇上看看——博尔济吉特氏的下一辈,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在皇上眼里,就是博尔济吉特氏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担子,不轻。可你阿爸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扛起来了。你是他的儿子,你也扛得起来。”
巴特尔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苏赫巴鲁叔叔,我扛得起来。”
苏赫巴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
车队继续前行。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巴特尔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路很窄,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木箱在车上咣当咣当响。
*
车队又走了三天,出了漠南蒙古,进入张家口地界。
路宽了,行人也多了。
偶尔能看见几个赶着毛驴的商贩,驮着茶叶和布匹,往北边的草原去。
他们看见车队,连忙让到路边,弓着腰,头都不敢抬。
巴特尔望着那些商贩,他们的衣裳破旧,脸上满是风霜,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把草原上需要的东西运上去,把草原上产的东西运下来,赚个差价,养家糊口。
“大哥,你在看什么?”阿尔斯楞问。
“看那些人。他们看见咱们,跟看见官兵一样。”
“那怎么了?”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放慢马速,目光落在那几个商贩身上。
他们已经退到了路边的土坎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用躲。”
巴特尔勒住马,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原野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是去京城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商贩们抬起头,望着这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腰系银质腰带,佩刀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领头的商贩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您是从草原来的?”
“是。”
“去京城?”
“是。”
商贩没敢再问,又弓了弓腰。
巴特尔没有说什么,策马继续向前。
车队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扬起一路尘土。
那几个商贩躲在一边,直到车队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站起身来。
*
晌午,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张家口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车队,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三百骑兵,十几辆大车,领头的还是个穿着藏蓝长袍的年轻蒙古贵族。
他连忙迎上去,安排房间、马料、午饭,手脚麻利得很。
巴特尔没有进房。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苏赫巴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茶。“想家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在想,京城的人会怎么看我。”
苏赫巴鲁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京城的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
巴特尔端着茶碗,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躲,眯着眼,迎着风,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
车队过了张家口,进入直隶地界。
路宽了,也平了,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家,村庄一个连着一个,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赶了十几天路,人和马都到了极限。
巴雅尔下令在宣化府城外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城。
驿站比草原上的客栈大得多,青砖灰瓦,院子宽敞,能停下十几辆大车。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顾,在宣化待了十几年,见过北来南往的蒙古王公不计其数,可像博尔济吉特氏这样带着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把最好的院子腾出来,又让人烧了热水、备了草料,亲自端着茶壶送进上房。
巴雅尔正坐在桌前看舆图,顾驿丞轻手轻脚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角,压着声音说了句“王爷请用茶”,便弓着腰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巴特尔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乌云托商队捎来的。
信不长,字迹端正,每句话都落在实處——家里的牲畜过了冬,草场没受灾,铁木真吵着要跟来,被按住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巴特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化府”三个字上。
从草原深处到这座边城,走了半个月。
从宣化到京城,快马一天半,车队慢行最多三天。
京城的城墙、宫殿、街道,很快就要亲眼看见了。
察哈尔部的贡使早已传回消息——博尔济吉特氏的车队过了张家口,不日抵京。
理藩院的官员提前一天到宣化迎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郎中,姓吴,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年,专管蒙古王公朝觐事务,闭着眼能说出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盟长姓名、驻地、兵马数目。
吴郎中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从街那头缓缓驶来的车队。
三百骑兵,清一色的枣红马,马背上的人腰悬佩刀,目不斜视,气势比他在理藩院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任何一支蒙古骑兵都盛。
十几辆大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上的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巴雅尔勒住马,翻身下来。吴郎中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下官理藩院郎中吴延年,奉旨迎接王爷。王爷一路辛苦。”
“吴大人辛苦。皇上可安好?”
“皇上圣躬康泰。太子殿下已从广州回京,大阿哥也一同回来了。”
巴雅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延年脸上。
“太子殿下在广州办工厂的事,本王也有所耳闻。听说新造的火器,比洋人的还厉害。”
吴延年笑了笑。“下官不懂火器,不敢妄言。王爷到了京城,亲眼看看便是。”
巴雅尔没有再问,翻身上马,招呼车队继续前行。
*
车队进了京城,是从西直门进来的。
城门高大,门洞深邃,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回声嗡嗡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钟。
巴特尔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门楼子。
“西直门”三个字,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两旁,踮着脚尖张望。
三百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如雷。
十几辆大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路面,木箱在车上轻轻晃动。
理藩院的驿馆在西安门内,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博尔济吉特氏的人马住进去,院子还空了大半。
吴延年安排好房间,又让人把礼物搬进库房,锁好门,贴上封条,亲自把钥匙交给巴雅尔。
巴雅尔把钥匙交给巴特尔。“收好。明日进宫,这些东西要呈给皇上过目。”
巴特尔接过钥匙,拴在腰间的皮带上,手指在钥匙上按了按,确认拴紧了,才松开。
*
夜。
巴特尔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京城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月亮不一样——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无边的草场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京城的月亮被城墙和屋顶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挂在飞檐翘角的上方,像一幅画,却不够真实。
阿尔斯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他把一碗放在巴特尔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睡不着?”
“嗯。”
“想额吉了?”
巴特尔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清香冽口,可他觉得不如草原上的奶茶喝着顺当。“在想明日进宫的事。”
“怕了?”
“不是怕。是……”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轮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月亮,“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在草原上,想说什么说什么。在京城,说错一句,不光自己丢脸,整个部落跟着丢脸。”
阿尔斯楞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哥,你还记得阿爸的话吗?阿爸说,你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你怎么说话,在皇上眼里,就是博尔济吉特氏怎么说话。”
巴特尔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他喝了一大口,像在草原上喝奶茶那样。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清冽,拂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夜色深处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巴特尔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却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