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北朔联络站(1 / 1)

十三渊 拿齿鼠 4655 字 2小时前

传送阵专用通讯室的构造和调度室完全不同。

调度室是半圆形开放石室,十二张青石台弧形排开,任何人进出都能被看见。通讯室则是封闭的——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方形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墙壁上镶嵌着隔音用的蜂巢状灵光石板,每一块板面的蜂孔大小都经过精确打磨,能把声音的反射降到最低。室顶悬着一盏极小的灵光石灯,灯光被铁罩收成一束,端端正正地打在室内唯一一张青石通讯台上。

台面是整块青石掏空做成的,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传讯符文。符文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墙角,爬满了半面西墙,最后汇聚在一个碗口大的灵银共鸣球上。球体表面没有铭刻,只有一层极薄的灵光膜在缓慢流转,光膜的颜色随着传讯线路的接入状态不断变化——待接通是淡青色,接通中会变成橙黄色,接通后会稳定在暖白色。

越清把灵银戒指按在门上的验证卡槽里的时候,铁木门发出了一声极沉闷的低鸣。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木头本身被灵力激活后纤维膨胀的声音。门滑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林川和俞霜。

“直连线路已经架好。北朔联络站站长在另一端等你们。通话时长没有硬性限制,但传讯共鸣石的稳定时间最多一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共鸣石会过热,需要冷却两刻钟才能重新接通。”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调度人员在交代操作守则时的标准语气,但她停顿了一瞬之后多加了一句,“你们现在在幽州古道事件上的灾情优先度已经调到最高。站长收到优先调整通知之后,会尽全力配合你们。不管她语气听起来怎样——她的配合是真的。”

“听起来是什么意思?”俞霜问。

“你们自己听。”越清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林川和俞霜进入通讯室,“牧青禾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你们自己听就懂了。”

牧青禾。北朔联络站站长的名字。

林川拄着油松拐杖走进通讯室。翎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时候弯腰侧身避开了门楣上的灵光石板——她的骨翼虽然收着,但站直的时候翼尖还是会蹭到门框。越清在关门之前看了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向那颗灵银共鸣球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站近一点,不要碰到墙壁上的传讯符文。

铁木门合上。蜂巢隔音石板立刻将室外的所有声音压成一层极沉闷的嗡鸣,像有人用厚棉布裹住了整间石室。室内的声音也被吸得很干净——油松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原本会有清脆的回响,在这里只剩下短促的闷声,响一下就没了。

青石通讯台上,灵银共鸣球的光膜正在从淡青色往橙黄色过渡。光膜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球体表面开始泛出极细微的灵光丝,像蛛网一样从球心往外扩散。传讯符文从西墙上逐条亮起来,每亮一条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音,那是灵力沿着符文线路注入共鸣球时产生的共振声。

俞霜站在通讯台前,双手撑在台沿上。她的站姿还是巡查队汇报的标准姿势,但手指在台沿上压得发白。林川站在她右边,把油松拐杖靠在台边,左手按在传讯符文的起始端——那里有一块手掌形状的感应区,是传讯者的身份验证位。感应区的青石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却还保持着打磨时留下的凿痕。

共鸣球的光膜彻底转成了暖白色。接通了。

球体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清晰,没有任何杂音,共鸣石的传讯质量比林川在矿道里用过的所有传讯阵都好得多。但那个声音的语气很奇怪——不是冷淡,不是热情,而是一种像北朔冬天的风刮过石墙时发出的声音:干,硬,没有任何修饰,每个字都落在地上能砸出响。

“南境枢纽调度长老越清两刻钟前上调了你们事件的优先度。幽州古道北段,最高级。调度系统里上一次出现最高级是三年半以前沧江渡口空间乱流塌缩——那次死了四十多个。你们这次报上来的金丹修士屠杀巡查队员,加暗河之眼未知封印,加蜂巢技术修士主动传讯,三件事叠在一起。越清长老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归鞘剑鞘残影触发铜铃。”

她停了一息。不是停顿,是在同时操作另一块灵光屏。林川能听到极细微的手指在屏上划过的沙沙声。

“我是牧青禾。北朔联络站站长。你们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直接说。”

俞霜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在调度室时要平稳得多,平稳到了近乎机械的程度。林川知道这不是冷静——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死了十三个队员的副队长,被允许正式汇报时把所有情绪压到最底层之后的状态。

“牧站长。第三巡查队副队长俞霜,编号朔北巡三副零四七。两天前在幽州古道北段苔原南缘,我队遭遇蜂巢第七蜂后管辖金丹修士一名。对方以化骨丹火烧毁临时营地,十三个队员当场死亡。幸存两人——我自己,和一个从暗河矿道救出来的矿工。矿工是朔州赤砂岩矿道转调幽州古道的散修劳工,叫林川,现在在我旁边。”

林川把手掌按在感应区上。共鸣球的暖白色光膜上闪过一道极细的波纹,那是身份灵压被录入传讯记录的标记。他开口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声音里那种和俞霜如出一辙的压制力——不是故意学她,是在矿道里待久了,学会了把害怕和愤怒都吞回去,留到能动手的那一刻再用。

“林川。朔州赤砂岩矿道散修矿工,编号朔矿散九三二六。在暗河矿道最深处目击两件事:第一,暗河湖底存在归鞘碎片构成的剑意封印,封印下方封有不明活体灵质——暗河之眼。第二,金丹修士用丹火抽干暗河的目的,是破坏封印取出暗河之眼。封印被破坏的后果目前不确定,但最坏的情况是寒毒本源大规模扩散,波及范围至少覆盖北朔以北全境。另外,蜂巢外围技术修士裴鸦子主动传讯苍云宗,声称要将鬼哭沟传送阵核心阵盘交给巡查队长老,条件是阵盘不经过中转和自动转发。阵盘里有传送阵空间坐标数据,拿到数据就能精确定位暗河之眼的湖底位置。金丹修士现在正在追杀裴鸦子灭口。”

牧青禾沉默了。一段非常短暂的沉默,短到可能只有两息,但在传讯共鸣石的绝对安静里,这两息被拉得很长。林川能听到共鸣球里传回来的细微背景音——不是杂音,是牧青禾手指在灵光屏上飞快操作的声音,她在同时查阅某份档案。

“归鞘碎片。暗河之眼。蜂巢第七蜂后。”牧青禾把这几个词放到一起,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不是犹豫,是脑子转得比嘴快,已经在重新排列事件的逻辑了。然后她问了一句:“你说的金丹修士,体貌特征说清楚。”

“男。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年轻,四十出头的外貌,实际可能七十往上。左手食指有烧伤旧疤,不穿任何宗门制服,深蓝色素袍。化骨丹火是紫黑色的,释放时不结印,直接甩手释放。在暗河矿道跟归鞘剑灵残影对峙过一次,剑灵释放剑意之后他被压制住,退到了矿洞口没有再进来。”林川顿了顿,加了一句,“他认识归鞘,也认识归鞘原来的剑主是谁。他看到剑鞘的时候叫了一声‘它在这里’——语气不是恐惧,是碰到一个以为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出现时高度警觉。”

牧青禾的操作声停了。传讯那头沉默了两息,然后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她把某份档案从灵光屏里调出来时触发的提示音。

“归鞘剑主。八百年前的事了。巡查队档案室里归鞘的正本记录被列在‘不明遗物’分类下,副页盖着‘信息不全’的红戳。你手里那把剑鞘如果真的是归鞘原品,需要拿到剑阁去验。但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北朔冬天石墙刮风般的干硬语气,“先说裴鸦子的事。”

俞霜接过话:“裴鸦子用鬼哭沟传送阵往北朔传了一条加密信息,抄送苍云宗巡查队总部。他要求阵盘交给巡查队长老,条件是传讯不经过中转,是怕金丹修士拦截中转信号锁定他的位置。我怀疑他已经把阵盘的数据做了离线备份,藏在大荒苔原上的某个安全藏匿点。备份在,他就有跟金丹修士周旋的资本。所以现在要尽快找到他,拿到阵盘数据——不然金丹修士一旦灭口,阵盘信息就没了。”

“裴鸦子最后一次联系方式?”

“主动传讯。传讯内容我听了一半就断了,推测是蜂巢内部的追踪机制发现了他的信号,他被迫中断。”

“追踪机制。”牧青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林川听到灵光屏操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持续了十几息。她在查蜂巢内部的追踪方式档案。

“蜂巢外围技术修士使用的传讯阵都带着追踪暗标。这是蜂巢控制外围成员的标准手段——每个技术人员发的传讯阵盘在组装阶段就被植入了定位符文。加密只能防止内容被截获,防止不了信号源被定位。第七蜂后辖区的金丹修士知道裴鸦子的阵盘编号,能通过定位符文反向锁定他的大概位置。”牧青禾停了一下,“但定位精度取决于搜索距离。金丹修士要锁定裴鸦子,必须先在苔原上找到信号覆盖范围——这个过程会拖慢他追杀的速度。如果裴鸦子足够聪明,他会持续移动,同时用低功率模式发零星定位信号,这样金丹修士每次只能收到一小段信号,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换地方了。”她的语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战术规律,“你们要找裴鸦子,最好的办法不是追他的移动轨迹,而是预判他最后会停在哪里。”

“他会停在一个有传送阵的地方。”俞霜说,“他要回南境枢纽把阵盘亲自交给长老。没有中转,他就是信使——前提是他能活着从苔原走到一个有传送阵的宗门据点。”

“如果他能走到北朔联络站,”牧青禾截口道,“我就能安排传送阵直发南境枢纽。但前提是他先活着走到我这里。”

共鸣球的光膜在暖白色上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始微微泛红。共鸣石的升温速度比越清说的时间可能要快一些——这间通讯室的隔音太好,传讯符文的负载太高,西墙上那几条最粗的符文已经隐隐在发烫。

林川把撑在感应区上的左手拿开,换了个站姿。右腿麻意加重了,他往后挪了半步靠在墙上,蜂巢隔音石板的表面又冷又硬,透过袍子后背能感觉到蜂孔里残留的凉意。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不是犹豫,是在边说边整理逻辑。

“牧站长。现在有三件事需要你做。第一,继续监听裴鸦子的传讯信号。他有可能会再次主动联系北朔联络站——如果他知道金丹修士的搜索范围在缩小,他会选择一个最可靠的宗门据点作为交阵盘的坐标。北朔联络站是离幽州古道最近的宗门据点,他在跟你同步情报。第二,需要你把暗河之眼的状态通报巡查队本部和长老会。传送阵异常波动已经触发铜铃,但归鞘剑意封印被破坏的后果还没写成正式警告。第三——”他停了半息,看了一眼翎,“云隐峰的调拨物资两天半后到北朔。物资到了之后,能不能安排人把药品转运到幽州古道入口?云鹿已经预判了战场伤情,化骨丹火灼伤混合寒毒扩散。如果金丹修士得手,那批药是北朔以北唯一能治那种伤的物资。”

牧青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四五息——在传讯共鸣石的高保真传音里,这四五息比调度室铜铃响之间的间隔还要清晰。林川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是真正的纸页,不是灵光屏触控声。牧青禾在翻一本纸质档案。

“找裴鸦子的事——我一直在做。”她放下手里的纸,“从收到他第一条主动传讯起我就启动了信号追踪程序。用的是北朔本地监测阵,定位精度不如总部,但裴鸦子在苔原上每次用低功率发信号,位置都会有变化。每变一次,我就更新一次他可能的移动方向。上一个位置在老赤脊山东南方向四百里,一个废弃很久的灵石中转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犹豫,语气依然干硬,但林川从她停顿的节奏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在该说数字的地方说得很慢。

“问题不在这里。我统计了裴鸦子每次传讯之间的位置变化和时长差。速度不对。金丹修士的追踪速度在加快——他也许使用了蜂巢的追踪暗标定位,也许有帮手。我算了裴鸦子能在苔原上躲藏的最长时限,不超过两天半。”

两天半。又是这个数字。

“躲不过金丹修士会怎样?”俞霜的声音很低,但很平。她不是在问答案——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蜂巢内部对待叛变外围成员的标准处置方式是灭口。不是追杀,是灭口。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追杀是确认目标位置后开始行动,灭口是在确认已经有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一刻就开始的。”牧青禾顿了一下,声音里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纸张被翻开,手指划过页码,“他会更快。因为裴鸦子手里的阵盘数据不止能锁定暗河之眼的位置,能顺带标出蜂巢在幽州古道所有的未登记试验场坐标。蜂巢第七蜂后在苔原上埋了多少试验场,没人知道;但如果阵盘落到巡查队手里,裴鸦子叛变传出去的信息就不只是传送阵坐标,还包含蜂巢内部的实验记录概要——那是能让第七蜂后所有地下据点暴露的东西。”

俞霜的目光垂下去,垂到桌上那些传讯符文上。符文的光纹正在从边缘往中心缓慢退潮——共鸣石温度升高的预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是汇报结束之后身体开始允许自己疲惫的迹象。

“牧站长,”林川把话接过来,“你刚才说金丹修士的追踪速度在加快——加快了多少?”

牧青禾翻纸页的声音停了。“平均每次追踪间隔缩短三分之一。如果你说的两天半窗口期成立,金丹修士会在两天半之内先抓到裴鸦子,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抽干暗河。顺序是先灭口,再取暗河之眼。你握剑的时间和他灭口的时间——撞在一起了。撞在两天半。”

“裴鸦子能不能往南跑?”

“南面是铁禾。”俞霜忽然插了一句,“跟裴鸦子一起跑出来的外围矿工。铁禾带着他走。”

牧青禾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某种快速计算的节奏。“铁禾是矿工?如果是长期在幽州古道作业的矿工,他对苔原地形的熟悉程度也许能帮裴鸦子争取一些时间。但要看金丹修士的搜索范围——如果他从大荒苔原北侧往南压,铁禾带着人往南跑反而会撞上搜寻路线。最好的方向是往西南,走孢子森林边缘绕过幽州古道入口,再折向南到北朔关隘一线。”

“西南方向有麻烦。”林川说,“孢子森林边缘是大荒苔原的植物疯长带,地衣覆盖层下面有大面积厚冰裂缝。春季苔原化冻,冰裂缝会扩大。地表看不出,一脚踩上去人就没了。”

“……那就要看铁禾对当地冰裂带的熟悉程度了。”

林川把靠在墙上的身体撑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把手掌按在感应区上。离得近了,共鸣球的热度透过球体表面那层灵光膜传到他掌心,烫得有点过了。共鸣石在升温,传讯时间不多了。

“牧站长,幽州古道的传送阵远程监测数据——你那边的监测站能看到暗河矿道的监测读数吗?”

“能。北朔监测站的覆盖范围到鬼哭沟以北。暗河矿道那个传送阵被你们三人炸掉之后信号一直处于异常状态,灵压读数偏低,但没断——说明阵盘核心还在,只是被空间乱流冲歪了共鸣频率。裴鸦子带走阵盘之前用低功率模式给传送阵做了一次强制重启,重启之后监测数据短暂恢复过,恢复期间抓到了湖底剑意封印的灵压共振图像。”牧青禾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很薄,但存在,“湖底的结构不是天然岩层。是被剑意削过的灵石矿层——那个人用剑在矿脉上刻了封印。”

林川沉默了一息。他想起在暗河水底看到的第一眼:那些贯穿矿石片和岩壁的锥形裂隙,每一道都是剑意残留的痕迹,力量之精纯、留存之久远,完全超出了他对“修士能用出多大力气”的全部认知。

“湖底还有东西吗,除了封印之外?”

牧青禾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思考过——像是早就查过,就等着有人问。

“当年归鞘剑主留在幽州古道的东西,不止湖底那一块碎片。矿道南壁的石灰岩层里有一本石板书。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用剑意在页岩上划出的字迹——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此剑无名。剑下封印有命。”

共鸣球在这一刻发出了持续的嗡鸣声——过热警告。西墙上最粗的那条传讯符文从末端开始缓慢变色,正在往危险的暗红色过渡。球体表面的灵光膜从暖白色转为淡青色,然后开始急速闪烁,每闪一下就变得更透明。传讯在断开前的最后几息,牧青禾的声音被共鸣石过热产生的杂音压得有些模糊,但她说的每一个字林川都听得很清楚。

“南境枢纽灾情优先度已经调到最高。我做事的权限比以前大。你在南境养伤,我会盯着苔原上的动静。剑阁、巡查本部、长老会——他们慢,但他们在动。我怀疑归鞘剑主当年封印的东西,八百年来没人知道它还在那里;现在被一个金丹修士发觉了,蜂巢下一步会派更多人来,抽干暗河也许只是第一步。”

共鸣球发出的嗡鸣声转为急促的咔咔声,灵光膜碎了。球体表面剩下的光芒在一瞬间收束成一个极亮的小点,然后彻底熄灭。

传讯结束。

石室里重新归于沉寂。蜂巢隔音石板吸收了共鸣球嗡鸣的余音,也吸收了三个人的呼吸声。西墙上的传讯符文正在逐条冷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滚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翎站在房间角落,右手里捧着那罐备用灵草膏,左手垂在身侧。赤脚下的石砖上积了一层比进门前更厚的霜,霜纹已经爬到了墙角的传讯符文边缘。符文冷却的时候,霜痕被残余的灵力微热蒸出极细的水汽,沿着符文刻痕汇聚成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俞霜把手从台沿上拿开。她在传讯的全过程中站姿一直没有变,现在拿开手才发现掌根已经被青石台面硌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印子,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其疲惫的沙哑。

“牧青禾说剑阁、巡查本部、长老会都在动。但动的速度不如金丹修士快。裴鸦子只有两天半。金丹修士抽干暗河也只要两天半。”她抬起头看林川,“你握剑刚好也要两天半。林川,你一个人握剑,挡住金丹修士抽干暗河——能挡多久?”

“不是挡。”林川伸手把靠在台边的油松拐杖拿过来,拄在左腋下。虎口上的银针在共鸣球残余的热度里微微发烫,筋脉底下的跳动已经强到他能清楚感觉到每一次搏动的节奏。“是把封印的事做完。归鞘剑主八百年前留了一行字,他叫这把剑无名。一个用剑的人,给剑取名不叫无名——他是在说,这把剑不为任何人所用才叫无名。剑下封印有命,封印下面封着的东西是活的。如果金丹修士破开封印取走暗河之眼,当年那个用剑的人耗掉一整层灵石矿脉才刻成的封印,等于白白支撑了八百年。”

俞霜看了他很久。巡查队副队长的眼神——审视、评估、计算胜率。但她最终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或者“等本部支援”之类的话。她在苔原上亲眼看到了金丹修士用化骨丹火烧死十三个队员。她知道等不了。

“你握剑之后,需要有人把金丹修士从抽干暗河的地方引开。我去。”

林川摇了摇头。“你不是引开他。你是去北朔联络站找牧青禾。她手上有裴鸦子移动方向的实时监测数据,能找到裴鸦子就能拿到阵盘。阵盘里的空间坐标数据才是锁定湖底封印精确位置的关键。没有坐标,我就算握得了剑,在水里也打不过他——他熟悉暗河地形,我不熟;他有阵盘指引能精准闪避剑意封印的空隙,我看不到那些空洞在哪里,剑意会被封印吸走。”他顿了顿,“你知道阵盘数据一共包含几类坐标吗?”

“空间坐标、灵压异常点位标记、传送阵共鸣频率——”俞霜把她听过的裴鸦子原话重复了一遍。

“前两类最重要。空间坐标标出湖底封印精确范围,灵压异常标记标出封印薄弱点。金丹修士阵盘在手,绕开所有剑意正面冲撞点,把丹火直接打进封印薄弱的裂隙,只需要一处裂隙被突破,封印就会从内部开始崩。”林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桩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的工程流程,“反过来说——如果我没有阵盘数据,不知道封印薄弱点在哪里,只能硬抗金丹修士的丹火冲击整个封印面。那种冲击,我握一次剑可能就废一条胳膊。”

俞霜看着林川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上那根银针,针尾露在药布外面不到半寸。针底下撑开的筋脉壁,真的能在两天半内长好吗。

林川迎着她的目光,把右手抬起来。他张开手掌,让手指完全伸直,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一个拳。握拳的过程中,虎口的皮肤被银针撑得更紧,药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小片针孔周围的暗红色皮肤。握拳的动作没有停——他握得很慢,但握到底。握到指节发白,握到虎口上的银针开始往外挤。

筋脉底下的跳动脉冲顶着针尖往下传导。针往外挤了半毫米,被药布压住,停了。但就是这半毫米的移位,让林川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能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走吧”差不多——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豪情壮语,只是一个在矿道里挖了足够久的矿工,在确认自己手里的镐还能用。

他重新把拐杖拄到腋下,转身往通讯室门口走。铁木门上没有把手,只能从内侧用灵压感应推开。林川把左手按在门板的感应区上,门滑开,走廊里灵光石的冷白光芒灌进来,把他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角还在滴水的那几道传讯符文上。

俞霜跟着他往外走。经过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石砖上那层正在缓慢融化的霜痕。

“你刚才在传讯室待了半个多时辰。”俞霜说,“脚底的霜比进门前厚了。你在变冷。”

翎抬头看着她。金色瞳孔在冷白光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冰封住的琥珀珠子。她低头看了看脚底的石板,霜痕正在缓慢化开,但化开的速度比在南境枢纽刚穿上衣服时要慢得多。离开暗河越久,她的体温越低。

“他在叫我。”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湖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叫我。抽干水之后,它叫我叫得更清楚了。”她顿了顿,加了一句,“它在哭。”

俞霜没说话。她伸手在翎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翎的肩骨上。翎肩头的皮肤凉得不正常,像是在摸一块放在雪地里很久的石头。

“到了北朔再说。”俞霜说,“你先别乱想。”

三个人走出通讯室。铁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低鸣。

越清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们。传讯结束的一瞬间她的灵银戒指就收到了共鸣石过热断连的警告,但她没有进来——调度长老在传讯期间不进入通讯室,这是规矩。看到林川拄着拐杖走出来,她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意思是稍等。

“刚收到的。”她手指在戒指上旋了一下,一块缩略灵光屏浮现在戒面上方,屏幕上是几条刚刷新的传讯记录,“剑阁北朔分阁接到调度长老通报之后,已经派人往北朔关隘赶。巡查队本部启动了应急响应程序,最快三天能从朔州集结出一支应急处置分队。长老会那边还没有正式回复,但你们的灾情优先度已经写进了调度系统最高级档案——就算他们想慢,系统不允许慢。每一步操作都有时限记录。”

她把戒指转回原位,看着林川。“长老会做事有他们的节奏。但幽州古道传送阵的远程监测数据每半个时辰自动同步一次调度系统。下次同步数据时,监测站会把这颗黑色星子周边的灵压异常读数自动推送给所有驻站观察点。届时整个苍云宗驻幽州沿线各处的观察员都能实时看到那颗黑星的监测变化。在暗河再次发生任何灵压波动的那一刻,它会同时在穹顶星图上开始闪烁,所有调度室的灵光屏都会弹出警告。”

“同步什么时候到?”俞霜问。

“不到一个时辰后。”越清的浅琥珀色瞳孔在廊道灵光石的冷白光里显得极亮,“届时,北朔联络站牧青禾的灵光屏上,也会同时出现那颗黑星的坐标位移。她能看见,就能把位置传给你们。”

林川撑着油松拐杖往B区方向走。走几步,回头看翎和俞霜跟上没有;再走几步,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星图。

那颗黑色星子还在最北端。

但星图整点刷新的时候,黑星——闪了一下。

不是变亮。是某种更深层的黑色在闪烁,像什么东西在星图背面开始缓缓转动。林川站住了。他拄着拐杖仰头看穹顶,直到星图刷新结束、黑星重新恢复到静止状态。

越清的灵光屏上传来的幽州古道传送阵下一轮监测同步时间,正好是他和牧青禾约定的两天半窗口期终点前两个时辰。

而裴鸦子位置更新的速度,正在被金丹修士越追越紧。

林川低下头,不再看星图。油松拐杖继续敲在石砖上,短促而沉闷的响声穿过B区走廊,朝云隐峰驻站石室的方向延伸过去。

他要再去问云鹿一件事。

关于那根银针——她用过的上一次,针底下那个人,是不是也没来得及听完那句没有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