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不要说欧阳克，韩小莹自己都烦得要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挂饵，抖竿，收竿，再挂饵，再抖竿，再收竿。蛤蟆倒是钓上来不少——青的、灰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就是没有一只“碧血金蟾”。王实和王虎那几个护卫，头两天还兴致勃勃，到了第三天，宁可坐在船头扯淡，也不愿意去碰那钓竿。欧阳克更不用说，他已经从“烦躁”升级到了“暴躁”，看谁都像蛤蟆。
韩小莹靠在船舱门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水面上升起来。天快黑了，今天又白费了。她正在琢磨要不要换个法子——用网捞？下笼子？还是干脆把黑龙潭的水抽干——忽然，船头传来吴朔的声音，又尖又亮。
“师娘！上钩了！”
所有人一齐冲了过去。
船头，吴朔双手握着竹竿，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使劲往上提。竹竿弯成了一张弓，丝线绷得笔直，水面下的东西沉得像一块石头，不但不上来，还在往下坠。吴朔年小力弱，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脚已经踩到了船边的木板上，再往前一步就要掉进水里。
在水面下，一团紫光隐隐浮浮，像鬼火。再近些，看清了——一只蛤蟆，大如人头，身体惨绿，疙疙瘩瘩，一双眼睛是紫色的，像两颗嵌在烂泥里的宝石，正死死地咬着钩，整个身体半仰而起，用力往下坐。
“我来！”
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伸手，一齐抓住了竹竿。谁也不肯放手，谁也不肯让谁。两个人一起用力往上提——可钓蛤蟆这东西，就没有钩。江南孩童钓蛤蟆，用的是“逗钓”，饵悬在水面上，蛤蟆咬住了就不松口，全靠它自己那口倔脾气把自个儿提上来。起竿不能过急，不能过猛，还不能大声，怕蛤蟆受惊张嘴跑了。韩小莹和欧阳克哪里懂这些？两根人力一起使，压根不是在钓蛤蟆，是在和蛤蟆拔河。
“咕”的一声闷响，钓饵硬生生从蛤蟆嘴里扯了出来。那团紫光脱了力，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啪嗒”落回水里，溅起一朵大水花。不要说船上的人了，就连潭里那些围观的蛤蟆都看懵了，愣了一瞬，然后“咕咕咕”一哄而散，钻进水底不见了。
欧阳克的反应最快。他把竹竿一扔，脚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飞了出去。白驼山的轻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脚踏枯蓬，掠水而行，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那团正在下沉的紫光。在场众人，轻功都在他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朝那团紫光伸去。
近了，更近了。他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了那两只紫色的眼睛——
碧血金蟾猛地往下一沉。
欧阳克急抓了一把，抓了个空，半边身子栽进水里，泥水溅了一脸，险些整个人落潭。他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狼狈不堪。
韩小莹眼见不妙，一咬牙，把外衫扯了扔在船上，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她是水乡姑娘，七怪出场就是在船上打架，水性自然不差。入水无声，像一条鱼，劈开浑水，朝那团紫光追去。
王实一脚踹出两块木板，木板贴着水面飞出去，嘴里喊着：“少主回来！”欧阳克借力一点，踩着木板翻回了船上，水淋淋地站在船头，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面。
“追上去！快！”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虎和几个护卫早就准备好了小船，解开缆绳，撑篙的撑篙，划桨的划桨，朝韩小莹游去的方向追了上去。欧阳克站在船头，死死地盯着水面下那两道若隐若现的紫光，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学水术。
月光微弱，水面破碎。韩小莹在水下游得飞快，两条手臂交替划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鱼。碧血金蟾在前面全力逃窜，那两道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像是在燃烧。追出去大约二三里水路，划船的人已经气喘吁吁，韩小莹的呼吸也开始沉重——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次划水都牵动着断骨的旧痛。
忽然，那团紫光猛地向水下一沉，踪影皆无。
韩小莹不假思索，深吸一口气，跟着潜了下去。漆黑的潭水从四周压过来，越来越冷，越来越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直觉往下潜，再往下潜。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耳膜开始发胀，她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蛤蟆，是金属。
她握住了它，拔了出来。
“哗啦——”
韩小莹破水而出，长发甩开，水珠四溅。她的手里多了一柄剑，通体紫色，剑身柔软，半卷在她的手上，像一条刚被捞起来的、还没有缓过来的死蛇。月光照在剑上，紫光流淌，像活的一样。
“把剑拿来！”
一声长啸，从岸边的芦苇丛中炸开。一道人影飞射而至，速度快得惊人，轻功比欧阳克还要高出一筹。人在半空中，手腕一抖，一柄极长的渔竿从袖中甩出，竿梢一颤，渔线打着旋儿朝韩小莹的面门卷来。
韩小莹身在水中，无处借力，避无可避。她长吸一口气，猛地又沉了下去。
渔线入水，“轰——”的一声，水面炸开，水浪向四面激射，像有人在水底扔了一颗雷。欧阳克又惊又怒，飞身而起，铁骨折扇对准来人，机括一按，“咔咔”两声，两根扇骨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来人的咽喉和心口。
王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摸到了来人身后，隐在黑暗中，点穴双橛无声无息地朝来人的腰眼点了下去。他与欧阳克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来人冷哼一声，反手一捞，那两根射到面前的扇骨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渔竿一扬，从后向前画了一个半弧，渔线先擦过王实的双手——王实的腕上立刻多了两道深深的血痕，疼得他手一松，双橛脱手飞起。渔线不停，在空中一转，卷住了那对还在空中打转的双橛，猛地甩了出去。双橛落入水中，激起两朵水花。渔竿再转，竿梢不知何时换了一把铜钩，钩尖雪亮，朝欧阳克的左眼打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欧阳克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铜钩已经到了眼前。
千钧一发。
韩小莹从水中飞身而起，她一直潜在水下等这个机会。身体破水冲出，一手抓住欧阳克的后领，带着他在空中暴退。铜钩贴着欧阳克的鼻尖划过，钩风刮得他脸上生疼。
铜钩不依不饶，追了过来。韩小莹右手执紫剑，剑身柔软如鞭，她来不及变招，干脆把软剑当长鞭使，运足内力，朝铜钩抽了上去。
“啪——”
软剑和铜钩相撞，火星迸射，铜钩被打得倒飞回去，在空中滴溜溜地转，发出嗡嗡的闷响。
韩小莹力竭，身体开始下坠。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水面，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欧阳克，一咬牙，把他往水里一丢，脚尖踩在他的肩膀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再次腾起，抓着欧阳克飞回了小船。欧阳克被她踩得“咕”一声灌了一大口泥水，又被她提起来，晕头转向地趴在船板上，咳得死去活来。
来人一招落空，身体也开始下坠。他不慌不忙，将渔竿往水中一插——渔竿极长，稳稳地立在水中，他单手抓住竿子，整个人悬在水面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杆插在水中的旗。
王实从水里冒出来，湿淋淋地扒住船帮，手腕上的血把船板染红了一片。他的双橛已经沉了底，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韩小莹站在船头，挡在欧阳克身前，手里的紫剑垂在身侧，剑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月光下，三个人对峙着。韩小莹身后的吴朔趴在船舱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艳羡地看着韩小莹的身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师娘说的没错，练好了武功，真可以这么厉害。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