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期望(1 / 1)

“小平,”丁伟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带着疲惫,“你知道丁家现在的处境吗?”

丁平摇头,前几年他一直在学校,只是知道自己爷爷从政务院常务副的位置退下来之后,除了几个老战友和几个老部下还有半路上船的赵立春逢年过节会过来拜访,其他的就没什么人了。

“丁家现在看着风光,实际上根基不稳。”丁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的急躁,“咱们家祖上往上数八代也找不出一个当官的,按照我的资历和能力,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在组织部退下来,退休之后混个待遇就成,是你当年提出的计划,才让爷爷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也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可是咱们家现在有点青黄不接了,我也不瞒你,你顾锦奶奶说了,年底前你爸进公安部任副部长,下一步就是常务副,你二叔会外放,进常委班子,说到天上还是两个副部,底蕴不够,而你的年纪是硬伤,我现在身体虽然还不错,但我还能活多久呢?说不好哪天就去见老师了。”

“所以您和吴奶奶选择两家联姻?”丁平问。

“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你们这些小家伙的幸运,也是不幸,你们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工作的时候有最好的资源,这不是你们就应该享受的,这是我们老一辈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一刀一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们享受着父辈的余荫是幸运;你们的婚事基本就是家里安排的,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赵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丁伟身后,给他按压者太阳穴,“我们两家不是联姻,是报团取暖,你和宁宁的婚事,是你二婶提的,你们年龄差不多,我和你吴奶奶两个都是抱着看你们两个的意思,成了就成,不成就算了,哪成想去了一趟黔省,你们自己看对眼了,这也是意外之喜。”

丁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对两人说着,“宁宁家在军中的根基比谁都深,也就是你赵爷爷牺牲了,你吴奶奶当年在战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活到现在的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她在军中的影响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今天来的客人,不只是因为爷爷和吴奶奶的面子?”

丁伟苦笑了一声:“面子?小平,宁宁,你们要记住一句话,在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有面子’就来捧你的场。他们来,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有用’。赵立春为什么来?不只是我得提携之恩,他想要接着咱们家,和你岳父那边搭上关系。高育良为什么来?因为他不满足只攀上赵立春这条线,也想上咱们家的船。顾锦和冯朝飞是我的老部下,他们来是替没来的人看看,咱们家还剩下多少斤两,这里面的学问,你就好好的学吧!”

“那个老首长送来的字,”丁平问,“也是爷爷提前安排好的?”

丁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丁平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小平,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是安排不来的,老首长送字,是他的心意,不是我能安排的。但他送字这件事本身,我可以扯虎皮,今天我把这幅字挂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到,就是在利用老首长的名声,给丁家撑场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丁平,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不光彩,像是在狐假虎威。但是小平,在这个位置,你没有选择,自从我退下来之后,才感觉到人走茶凉,你二叔为什么调回来之后只是一个副市长?就这还是你二婶她爷爷出面的结果,如果没有今天这幅字,今后我说的话还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但是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丁平看着爷爷的背影,他真的老了,此刻看起来像一棵孤独的老树,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

“我明白了,爷爷。”丁平站起来,走到丁伟身边,“我会好好学。”

丁伟转过头,看着孙子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他自己的影子,眉眼间的英气,嘴唇紧抿时的倔强,还有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比你爸强,”丁伟忽然笑了笑。

丁平也笑了:“那是因为我爸太老实了。”

“他不是老实,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丁伟摇摇头,“在部队的时候,不到半年把能得罪的得罪一遍,要不是那时你李爷爷还没退,加上你孔爷爷也还在位,他最低都得背整的脱军装走人,还有你二叔,也是个不省心的,他们两个,这辈子能上正部就顶天了,你不一样,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和未来。”

这话不知道是在夸丁平,还是在感叹自己的儿子。

“行了,时间不早了,去送宁宁回去吧。”丁伟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丁平点点头,拉着赵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丁伟还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茶,身影被红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二门、垂花门,走到大门外。丁建国的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奥迪停在胡同口,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段路。

丁平拉开车门,让赵宁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四合院里的喧嚣和热闹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汇入车流。

下车前,赵宁看着他,目光柔软,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然后她倾过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晚安。”她说,然后推开车门,向家走去。

丁平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是今天不知道谁留下的。丁平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高育良。

丁平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丁平同志,有空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