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遗体她昨天已经做过简单的消肿处理,今天的工作是逐个精细修饰。
眼下这位少年眼部、脸部和手脚看起来还是肿,像揉匀的面团一样光滑,需要再排一些水分出来。
柳庭深找到吸水垫和针给她,继续沉默。
柳青迟拿过工具,继续碎碎念。
讲完自己的她再次把话题转向身边这位大小姐:“我爷爷走的时候只留给了我小小的一枚祯符,我也总会想念他,感觉到他是疼我的。
“你爸走的时候给你留下的却是一眼看不完,随时随处可触摸的商业世界,光想想都能感受到这份爱有多大。
“有太平洋那么大吧。
“要是这样比喻的话,你岂不就像茫茫海洋上漂浮的船?
“要不说极处不胜寥,你性格这么高冷,一定是因为从小就从少数人那里得到了太多,对多数人的平淡的心意就没有感觉了。对吧?”
“你话真的很多。”柳庭深冷冰冰地说。
坚若磐石的口气下,隐隐透出一丝颤音。
捕捉到这一微小情状的柳青迟嘴角勾起似是而非一笑,把手里白生生发青的手放回。
……
差不多修饰完台子上的少年,柳青迟轻声唤:“嗳,柳庭深。”
“说。”
“你看这人,生得好俊嘢,浓眉大眼玉盘脸,很像宝哥哥。”
“你恋尸癖吧。对一个死人说长得好看的话!”
“死人也是人。好看就是好看,不一定要分物种和生死。你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
“我不看。”
“你看一眼嘛。”
“说了不看。”
“噫,不要这么无趣嘛。就看一眼。我殓过好多人,还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没有人陪我一起看好难过!”
柳庭深真受不了她软叽叽讲话,尤其现在还是在停尸场,直感觉冰冻魔法蔓延,从脚后跟往脖颈上冻。
他始终闭着眼睛,不听她妖言蛊动。
过了约摸半分钟,一丝温温的软软的感觉从右手虎口处传来,女孩清泠的声音紧随而至:“看一眼吧。死人真的没什么恐怖的。”
这次,她话里没有丝毫蛊惑,诱导,只有真心邀请的坦然。
许是肌肤上丝丝传导开的温度赋予了面对恐惧,驱散恶心的力量,柳庭深尝试着睁开眼。
撬开的一隙眼缝间,率先映入视线的是覆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她的秀美纤细,他的骨感修长。
一样白皙的肤色,她的粉白,他的冷白。
那粉白的指节间有些粗粝的小手裹着一半他冷白的手背,情似娇妍的桃花瓣坠落在清池薄冰上。
桃花瓣带着春日暖阳的和煦无声浮动,薄冰却纹丝不动。
却渐渐融出一层水来。
“手消毒了吗就摸我!”柳庭深气呼呼地说,就要抽手。
柳青迟即时抓紧他:“没看我刚才是戴手套的吗,摘手套了。眼睛抬起来,看看。”
柳庭深低垂着眼:“柳青迟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哪有人叫别人看尸体的!”
柳青迟歪头至他前方,目光从下向上去瞧他,使出激将法:“你不会是……害怕吧?”
柳庭深看着笑得玩味的美丽小脸,嘴角抽抽,同时嘴硬:
“谁怕了,又不是没见过。我爸那时候,都是我一直照顾,他走的时候,手就在我手里。”
“原来你还有这么了不起的时候!”柳青迟见缝插针夸他一番,又说,“我一直觉得我看人眼光很准,果然,你是真孝顺的人。”
柳庭深:“可以不要这么假吗?你这样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愉悦,反而像是被当小孩儿哄,很犯恶。
“我做的,只是每一个人格健全的人都会做的,本能要做的。”
人格健全一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险些没把柳青迟逗笑。
“对不起。”她道歉,又说,“可在我这儿你不就是小孩儿吗。按辈,你得叫我太姑奶。”
“柳青迟——”柳庭深冷声警告,“什么太姑奶,腐旧的思想、糟粕!你最好连幻想都不要想。我单方面宣告破除这条规矩。”
“我不跟你打口舌之仗。”她不在乎。
而且,此行目的无关称谓是非。
让开距离,她目光引导他瞻视简易尸台上的人:“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柳庭深视线从她微笑的容颜上慢慢移过去,看见了目标物:
那是个十几岁的男生,相貌俊秀,皮肤红润,杏粉色薄唇微抿,乌黑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好像沉睡中的王子。
真的漂亮。
“我爸前年就生病了,心脏病。刚开始只是吃药控制,定期检查。后来突然有一天就卒中了,进了医院,在医院养了半年多,最后还是走了。
“他以前有点胖,疗养期间状态也维持得不错,可是最后几天……一下就变得非常瘦,皮肤也变得很黑,我感觉都不认识他。
“他遗体入柩的时候做了防腐,也做一点美容,可还是不是我熟悉的样子。”
柳耀文病重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讲过这么多话。
柳青迟说:“生病去世和意外去世不一样:生病是耗尽了生命能量,灵魂已经疲惫不堪了而结束;
“意外是能量充裕时被突然抽走了灵魂,躯体状态天差地别。”
然后安慰他:“你陪你爸度过了最后的人间时光,你们彼此都不会有遗憾,这已是我们这些凡人最好的归宿了。
“我们归辰殡葬主持葬礼时常说一句话:斯人永做天上星,慰我余生万里明。
“意思是故去的人会变成无处不在的能量体,时刻给予我们活得越来越好的动力。”
说完,她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柳庭深的手,让他独自正视生命的静止。
这一刻,她带柳庭深来的目的达成。
而实际是,柳青迟松手的刹那,柳庭深注意力便秒速收回,静静盯着自己那只重回孤独的手。
无人可见的目光幽暗,充满了对自己手的指责——好没用的手,就这么任人牵起又任人放下,你的思想呢!你的态度呢!
“以后别乱摸我手。”柳庭深取了张消毒巾使劲擦手,抢回手丢掉的面子。
嫌弃之余,夹杂着不甚明显的留恋和回味。
柳青迟看着他那龟毛样,心房一阵梗痛。
“嗳,柳庭深。”
“说。”
“你看都看了,要不要来帮他把殓布盖上?”
“不要。”
“为什么?”
“那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那……”柳青迟仰视着他那张昂得高高的俊脸,在一丝笑爬上嘴角的瞬间,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并说,“……摸你脸可以吗?”
柳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