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校长办公室里,两道命令正在被拟稿。
校长坐在桌后,手按在一份十二页纸的报告上。
报告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右上角用红铅笔批了两个字:绝密。
坐在他对面的戴力两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从进来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
报告属实。
卫霖递交这份报告的时候,经过了我的初步核实,证据链完整。
校长,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
校长翻了一页报告,指尖停在上面一行标注了红线的文字上。
“这笔从香港汇丰银行转到横滨正金银行的款项,四十七万法币,经手人是谁?”
戴力答得很快。
“报告里列得很清楚,经手人是上海情报处联络科副科长周秉文,款项来源是汪的秘密基金,这笔钱最终到了日本领事馆的一个对华工作经费账户上。”
蒋介石的手从报告上移开。
“周秉文是吴立夫的人。”
“是。”
“吴立夫知不知道他手下有人替汪做事?”
戴力沉默了两秒。
“以我对吴立夫的了解,他……可能不知道。”
校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晃了一圈。
“不知道?他管了上海情报处三年,手底下的人替汪卫往日本人的账户上汇钱,他什么都不知道?”
戴力的头低了一寸。
“校长息怒,吴立夫这个人能力平庸,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的情报网在最近半年里连续遭受打击,先是虹口据点被端,再是两部电台被缴,十二名骨干被捕,他至今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善后报告。”
“但如果说他主动参与通敌,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校长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这份东西是怎么到卫霖手里的?”
戴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卫霖在上海有一条独立的情报渠道,不经过吴立夫的系统,直接对我汇报。”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这条渠道的具体细节,按您之前定的规矩,只有我和卫霖两个人掌握。”
校长盯着戴力看了五秒。
“你的意思是,吴立夫的整张网被人渗成了筛子,反倒是一个中校级别的人绕过他搞到了真东西。”
戴力低头,不敢接话。
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
“拟两道命令。”
“第一,吴立夫即日调回南京,交侍从室第六组审查。在审查期间,他手上所有的联络网暗号和安全屋地址全部冻结,不得启用。”
“第二,卫霖晋升上校,即日起代理上海情报处负责人,全权接管上海情报工作。”
戴力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校长,卫霖的资历……”
校长转过身来。
“资历?吴立夫资历够深,深到被人在眼皮底下挖成这样。”
“我明白了。电报今天就发。”
校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十二页的报告翻回第一页。
他的手指从报告的第一行往下走,目光在一个段落上停住了。
那个段落提到了一组来源编号,标记为W-7至W-11,备注栏写着:信息碎片,经多渠道交叉验证后拼合。
“这些编号W-7到W-11的原始情报碎片,来源是什么?”
“死信箱。”
校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很清楚死信箱意味着什么。
这些碎片情报在到达卫霖手中之前,经历了至少三层中转,原始提供者的身份被层层剥离,连戴力本人可能都不完全清楚源头是谁。
但校长不关心源头是谁。
他只关心结果。
“发电报。”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处公馆的二楼书房。
卫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两张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黄色纸条。
电报译员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靠门站着的副官马重山。
卫霖把两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第二遍,折成四折放进西装内衬口袋。
马重山等了十几秒,没等到任何反应。
“长官?”
卫霖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
“去查一下,吴立夫手下还没暴露的有几个人,名单今晚之前给我。”
马重山站直了身体。
“吴处长的人?长官,他们认我们吗?”
“从今天起他们不归吴立夫管了。”
卫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几个不同角度拍摄的人像,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背景是上海街头。
“这些是吴立夫手下四个科的科长和副科长,一共七个人。其中联络科副科长周秉文已经在南京给出的清洗名单上,不用管他了。”
马重山凑近看了一眼照片。
“剩下六个人里头,行动科科长赵惠民和电讯科副科长钱世杰我有印象,以前在训练班碰过面。”
卫霖从六张照片里抽出两张,推到桌子左边。
“这两个人你去接触,今天晚上之前把他们约出来,不要去公开场合,找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一个见。”
马重山点头。
“话怎么说?”
“实话实说。吴立夫被调回南京了,现在是我接手,让他们把各自的联络线和在用的安全屋情况当面报告给我,口头汇报就行,不要留书面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信呢?”
卫霖把内衬口袋里的电报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让他们自己验电报编码。南京侍从室的加密序列他们认得出来。”
马重山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还有四个人怎么办?”
“剩下四个,你先帮我查他们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重点看有没有跟周秉文有交集的。周秉文替汪做事不可能一个人包办所有环节,他一定有帮手。”
马重山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长官的意思是,吴立夫这张网里可能不止一个坏的?”
卫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六张照片上。
他伸手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扣在桌上,只留下正面朝上的两张——赵惠民和钱世杰。
“先做能做的事。”
马重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卫霖叫住了他。
“马重山。”
“在。”
“从现在开始,所有跟吴立夫旧部接触的过程,你做一份单独的记录,只交给我,不走电报,不过任何中转站。”
马重山回过头来。
“包括赵惠民和钱世杰?”
“包括所有人。”
卫霖的目光穿过台灯投下的光圈,落在门框上方的阴影里。
“在我亲自确认之前,吴立夫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灰色的。”
马重山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卫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手伸进内衬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两张叠好的电报纸,又碰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东西。
那是一颗黑檀木珠子。
他把珠子取出来,放在台灯下转了一圈,看着珠子赤道线上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这颗珠子三天前还在白诺手里。
卫霖把珠子放回口袋,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整齐的长条。
他在黑暗里坐了大约五分钟,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披上,拉开书房的门。
走廊尽头,马重山正在打电话,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卫霖:“赵惠民约在九点,钱世杰约在十点半,地点你来定。”
马重山捂住话筒。
“长官去哪?”
卫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有回头。
“去给一个旧识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