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谈(1 / 1)

北归 六妞 1304 字 8小时前

遇袭之后,陈怀远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顾着赶路、急着交差,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安排护卫轮值。

许慎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让许慎多歇着,自己顶上去。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在护卫中间坐着,跟他们说话,问家里几口人,当差几年了。那些护卫受宠若惊,也有点不习惯——陈大人从前是不跟他们坐在一起的。

一连两天,太平无事。没有刺客,没有山匪,连百姓都没碰到几个。陈怀远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他让护卫把警戒放到了二里之外,夜里轮值守夜。许慎说他太紧张了,他说:“小心点好。”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一座小城。

城不大,但比之前的村子像样多了。有城墙,有城门,有守兵。驿丞早已备好茶水饭食,在街道边恭恭敬敬地把公主一行迎进去。使团住官驿,镖队住城里的客栈。陈怀远安排妥当之后,去找栾诚。

“栾掌柜,”他说,“官驿还有空房,不如搬过来一起住,方便些。”

栾诚摇了摇头。“多谢陈大人,不用了。”

陈怀远还想说什么,栾诚已经走了。他看着栾诚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去了。

澧桓靠在客栈门口,抱着胳膊。“陈大人又请你?”

栾诚没有回答。

“他倒是挺信你的。”

栾诚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澧桓笑了笑,不再问了。

入夜,客栈里安静下来。

镖师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周远安排了人守夜,自己也在前厅打了个地铺。澧桓在楼上,栾诚在楼下最里头那间房。他没有睡。此刻坐在客房里擦刀。

门外响起叩门声。三下,很轻。

栾诚的手顿了顿。“谁?”

没有人回答。又叩了三下。

他站起身,拉开门。

公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酒。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没有穿那身红裙,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阿婉没有跟着,就她一个人。

栾诚倚在门口,没说话,也没让她进来。

“睡不着,”岳歆说,“找你喝酒。”

栾诚还是没有说话,只稍稍眯了眯眼。

“不请我进去?”

栾诚这才侧身,让开路。

岳歆走进去,把酒坛放在桌上。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那把短刀,旁边是一块擦刀的布。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住得比我简陋。”她说。

栾诚没有接话,做了个手势请公主坐下。

岳歆坐下来。她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两碗。酒是普通的酒,不香,但烈。她端起一碗,自己先喝了。辣得她皱了皱眉,咳了两声。

“该你了。”她说。

栾诚没有动。

“怕我下毒?”她问。

栾诚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

岳歆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却弯成了缝。

“那天夜里,”她开口,“谢谢你。”

栾诚放下碗。“不用谢。”

“要谢的。”岳歆说,“你救了我们好几次。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栾诚还是沉默。

岳歆又倒了一碗酒。她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酒晃了晃。

“来澧国之前,”他忽然开口,“你没想过会遇上这么多事?”

岳歆沉默了一小会儿,“想过。”

“想过,还来?”

“不来不行。”岳歆说。

“为什么?”

岳歆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汪深潭。

“北岳穷,”她说,“草原上养不活那么多人。三个哥哥争来争去,谁也不让谁。西厥还在边境捣乱,今天抢牲口,明天烧帐篷。父王老了,管不了他们。”

她顿了顿。

“我来和亲,是想让北岳的百姓平平安安地活着。”

栾诚也在透过烛火看她。

“我只要活着到澧都,北岳就安全了。”她顿了顿,又补充,“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得和亲,还得活着到澧都”

栾诚依旧看着她,“会的。”

岳歆愣了一下。

栾诚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把酒喝完。

岳歆笑了,“你这个人,话真少。”

栾诚没有回答。

公主看向桌上的短刀。

“你的刀,”她忽然问,“能给我看看吗?”

栾诚顿了顿,将刀推向岳歆。

岳歆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刀鞘乌黑,刀柄上镶着一块青玉,不显眼,但温润。她抽出刀,刀刃雪亮,隐隐泛着寒光。

“这刀,”她问,“哪来的?”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别人送的。”

岳歆看着他。“这刀上的青玉,是北岳的玉。”

她看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柄上那块青玉。

“北岳的玉,只有王庭才有。”她说,“这刀,是父王送给镇远侯的。”

岳歆抬起头,看着他。“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北岳和澧国没有打过仗。父王说,有他在,北岳就安全。”

“父王说,镇远侯帮他平过乱。北岳内乱这些年,西厥趁机打过来。父王向澧国求援,朝堂上吵了三天,最后是镇远侯自己带着兵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千骑兵。可他一来,西厥人就退了。”

“后来,父王和镇远侯在边境修了一条水渠。北岳缺水,澧国也不富。那条水渠修了三年,修好之后,两边的地都能浇上水了。”

她把刀插回鞘里,递还给栾诚。

“这把刀,就是修完水渠那年,父王送给镇远侯的。”

栾诚接过刀,摩挲着。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岳歆问。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侯爷给我的。”

岳歆看着他。“你是镇远侯的人?”

栾诚没有回答。

岳歆也没有追问。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她说,“父王说,他是北岳的恩人。”

她看着栾诚。

片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栾诚,”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你叫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的人,也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她笑了笑,“这就够了。”

她转身要走。

“公主。”栾诚忽然开口。

岳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天夜里,”他说,“你手里的刀,握得很稳。”

岳歆愣住。

“女娘会用刀。”栾诚说,“是好事。”

“你看出来了?我只会一点,只能自保。”

栾诚沉默片刻,“学武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为了以强欺弱。”

岳歆定在那里,看着栾诚,烛火忽明忽暗,栾诚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

“父王教我时,”她开口,“也是这么说的。”

“能自保,就够了。”

岳歆笑了,“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她没回头,“那坛酒,是谢礼。谢谢你救了我们。”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推门出去,消失在客栈的长廊上。

栾诚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她说的话——“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北岳和澧国没有打过仗。”

桌上还剩半坛酒,两个碗,他端起自己那碗,倒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