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的观察者(1 / 1)

苏晚第二天是被小满叫醒的。

"苏晚姐!苏晚姐!起来吃饭了!"

他蹲在她面前,鼻尖离她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嘴里叼着半根草棍,笑嘻嘻的。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凑得那么近,连他睫毛上沾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晚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身边的枪——空枪,没有子弹,但这个动作把小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干嘛!"小满拍着胸口,"我就叫你吃饭!你吓死我了!"

苏晚松开枪,坐起来。腰酸得厉害,靠石头睡了一夜,整条脊椎都僵了。她活动了两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几点了?"她问。

"啥叫几点?"小满歪着脑袋。

苏晚闭了嘴。她忘了这个年代的农村人不说"几点"。

"天亮了就起来呗。"小满把一个黑乎乎的窝头塞进她手里,"吃吧。今天的比昨天好,掺了红薯面的。"

苏晚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的饼子好嚼,但味道说不上好。粗粮在嘴里像嚼锯末,噎得她灌了两口水才咽下去。窝头的表皮裂开了几道口子,里面掺的红薯丝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闷了一夜的酸气。

洞外的光线变亮了。晨雾还没散尽,松枝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石头上,嗒的一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铜钱大小的光斑。

几个老兵在洞口蹲着擦枪。手指上缠着油布,机械地来回捋动枪管,目光懒洋洋的。苏晚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搭腔。

"别理他们。"小满跟在她后面,压低声音说,"他们不待见你。说队长脑子糊了,带个女娃子回来添乱。"

"知道了。"

"你真不生气啊?二蛋叔昨晚还说你是扫把星——"

"知道了。"

小满不甘心地嘀咕了几句,被苏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周德厚从林子里转回来,腋下夹着一把砍刀,裤腿上全是露水。鞋帮上沾了半圈黄泥,每走一步泥点子就甩到后面的草叶上。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队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跟我来。"

他领着苏晚绕到溶洞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被几棵老松夹在中间,地面踩得很实,有一根拴马桩一样的木头柱子插在正中间。柱子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弹孔,最深的那个几乎打穿了半边。

"试试枪法。"周德厚把自己的捷克式放在一边,掏出一把驳壳枪扔过来。

苏晚单手接住。铁把盒子,枪身擦得发亮,握把上缠了两圈麻布防滑。枪口朝下的时候,前端明显往下坠——重心偏前。

"打那根桩子。五十步。"

苏晚没有立刻开枪。她掂了掂驳壳枪的重量,大约一公斤出头,比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竞赛枪都重,而且重心前移,这意味着连射的时候枪口跳动会很厉害。

她举枪,单手。

"两只手端着!"周德厚皱眉。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动。

食指贴上扳机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自动切换成了竞赛模式,吸气,半吐,屏住,指尖收紧。

枪响了。

五十步外的木桩上迸出一蓬木屑。正中间。

周德厚的皱眉舒展了一半,又皱了回去。

"再打。"

苏晚连打了四枪。每一枪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两秒,手腕纹丝不动,后坐力被她的前臂肌肉整个吞了下去。弹着点在木桩中心大约一个铜钱大小的范围内聚成一团。对于一把没有任何瞄准辅助的手枪来说,这个精度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硝烟。

周德厚沉默了。

他走到木桩跟前,弯腰看了看弹孔的分布,手指摸了摸最中间那个弹洞的边缘。木渣子扎进了他的指腹,他也没在意。

他没有夸她。只是把驳壳枪拿回去,退了弹匣,重新插回腰间。

"子弹金贵。"他说,"以后别浪费。"

"给我步枪。"苏晚说。

"没有多余的。"

"那把汉阳造。给我子弹就行。"

周德厚盯着她看了两三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赏识还是忌惮。最后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中午的时候,老周让她跟小满一起去山下的村庄打探消息。

"柳树沟还有几户人家没跑,你们去看看日本人有没有在那边扎点。"他交代小满,"带着她。路上教她认路。"

小满乐颠颠地蹦起来:"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

小满走路飞快,像只猴子一样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窜来窜去,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噼啪作响。苏晚跟在后面,脚步稳健但不快。她在观察,观察地形、观察视野、观察哪些位置适合隐蔽、哪些位置有天然的射击角度。每经过一处弯道,她的目光都会在两侧的山脊线上停留半秒。

运动员的职业病。走到哪儿都在找靶位。

"苏晚姐,你到底从哪儿学的打枪啊?"小满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自己练的。"

"骗人。自己练能打那么准?我跟队长学了两年了,五十步还打不中那根桩子呢。"

"你拿枪的姿势不对。"苏晚说。

"哪不对了?"

"你的右肘抬太高了,后坐力会把你的瞄准线往上带。压低两寸试试。"

小满回头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昨天连看都没看我打枪!"

"我看了。在你跟二蛋争论手榴弹的时候,你比划过一次持枪姿势。"

小满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突然咧开嘴笑了:"苏晚姐,你这眼睛是不是长在后脑勺上的?"

苏晚没接话。她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血腥味。很新鲜。带着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种腥气,在潮湿的林子里格外冲鼻。

她压低身体,一把拉住小满的衣领把他扯下来。小满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拽得差点趴在地上。

"别动。"

"怎,"

"闭嘴。"

苏晚蹲在灌木丛后面,拨开前面的枝叶。手指拨过去的时候,叶片上的露水沾了她一手。

前方二十米外的一丛杂草里,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躺在地上,身下的草丛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已经把周围半米的野草全部染黑。

日本兵。

他还活着。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右腿的裤管撕裂了一大块,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骨头隐约可见。苍蝇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三五成群地在伤口上方盘旋。

苏晚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