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毒蜂(1 / 1)

第二天清晨。

经过一夜的全力抢救,林耀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迈克医生在缝完最后一针后,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手术室那张满是弹孔和血迹的铁凳子上。这位见过索姆河绞肉机的德国老军医,在那个枪声炸响的瞬间,差一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一战的凡尔登堑壕里。

林耀之的伤口虽然严重,但在迈克医生那堪称神级的外科缝合手法和稀缺的磺胺药注射下,他那被钢筋贯穿的肋间组织正在以缓慢但顽强的速度愈合。

但对于苏晚来说。

林耀之的生死,已经不是她今天早上最关心的事情了。

陈旧的教导团临时团部。

被一颗航空炸弹掀掉了半边屋顶的会议室里,残存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被炸得卷了边的徐州及周边两百里军事态势图。

会议桌旁边,坐着谢长峥和马奎。

而对面。是两个穿着普通的蓝色长衫、但眼神极度锐利的中年男人。他们是第五战区情报处——军统徐州站的两个外勤主管。

"昨晚被打死的那两个日本特务,我们的人一大早就去验了。"

两个情报主管中年纪稍大的那个,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他的语速平稳,但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们的身份已经基本核实。都是日军特高课满洲分室训练出来的中国籍精英特工。被选入了一个代号叫'毒蜂'的特种小组。"

他从破旧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用劣质的油墨印刷的密电译文和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根据我们截获的日军华北方面军参谋部密电的碎片。这个'毒蜂'小组,在过去两个月内,已经在徐州战区的周边地带,至少暗杀了三名国军少将级别以上的前线指挥官。"

谢长峥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三名少将。那是前线几个师的主心骨。他们的死亡,直接导致了好几段防线在日军进攻时出现了长达几个小时的指挥真空。那几个小时的混乱。在战线上,意味着几千条中国士兵的命。

"毒蜂小组的确切人数,我们目前还没有完全掌握。"年轻一些的情报官接过话头,"但根据昨晚那个被苏中士击毙的特务临死前画的那个蜂巢符号和他的口供残片来判断。"

"这个小队至少还有四到五名精锐的成员散布在徐州到台儿庄的二百里战线各处。"

"他们中有人伪装成伤兵混入收容所,有人伪装成难民混在从农村逃入城市的人流里。更可怕的是,他们有一套成熟的、独立于常规日军通讯频段的情报传递暗线。"

年纪大的情报官取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变得低沉。

"而这个小队的指挥官——也就是那个被称为'领蜂'的人。"

他将一张模糊的、明显是从很远处偷拍的黑白照片,推到了苏晚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军精锐步兵军服的侧面轮廓。由于距离太远和冲洗条件恶劣,脸部几乎看不清。

但苏晚的视线一触及那个侧影的轮廓线——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那个挺拔但微微向右侧偏斜的站姿。那是一个左肩受过严重的贯穿伤后,身体为了补偿重心而产生的不对称偏移。

连残影都带着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属于顶级狙击手的、一动不动的极致沉稳。

"渡边雄一。"

苏晚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平静。

就像在叫一个旧相识的名字。

"没错。"情报官点了点头,"我们在这张照片拍摄点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日军通讯本残页。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军衔。渡边雄一少尉。日军帝国陆军关东军狙击教导队出身。代号'夜枭'。是这个毒蜂小队的战术指挥官。"

谢长峥站了起来,那张被战火烤得泛黑的脸上,是一种冷酷的战意。

"情报处是想让我们去拔掉这窝毒蜂?"

"不。"

情报官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任何一个外勤人员有足以和这种级别的特种狙击手正面交锋的能力。军统的人干暗杀、接头、做地下党可以,但在野外和一群嗅觉比狼还敏锐的精英射手玩猫捉老鼠?那是送死。"

他的目光转向苏晚。

"战区长官部下达了最高级别的'除蜂令'。这道命令直接越过了师旅级系统。由你们,特编独立游击连,在徐州外围两百里防线内。负责执行全面清剿。"

情报官将一个厚实的、用蜡封起来牛皮纸袋推到了谢长峥面前。

"这是过去两个月内,毒蜂小队每一次暗杀后留在现场的弹壳采集、射击角度分析、以及我们通过内线截获的他们可能使用的几个安全屋坐标。"

苏晚伸出右手,将那个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的材料不算多,但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中国将领的最后一刻。

弹壳分析报告。射击距离估算。弹着点入射角度推演。伤口的法医照片。

苏晚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眼神像是在阅读一个宿敌的私人日记。每一个射击角度,每一个弹壳落点。都让她像是在和那个千里之外的幽灵进行一场无声的棋局对话。

"他的射击点选择变了。"

苏晚突然开口打断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在台儿庄的时候,他喜欢选择相对固定的建筑制高点。但这三次暗杀。每一次的射击角度都低,甚至有一次是从地面的排水沟盖板里打出的。"

苏晚合上了文件夹。

"他在改变自己的战术风格。不仅仅是为了适应地形。而是因为他在台儿庄和芦苇荡里跟我交手后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开始不再信任高度了。"

苏晚站了起来,提着那把毛瑟。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微弱的、甚至可以说是像火星一样短暂的笑意。

"好。他在进化。"

"但他不知道。我现在。有了眼睛。"

苏晚的右手,轻柔地触摸了一下背在肩上的那个冰凉的蔡司光学瞄准镜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