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粮库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在一堆碎砖上面,像被折断的肋骨。空气里的焦糊味浓得能塞住喉咙,苏晚蹲在废墟边缘,右手捏着三八式刺刀的刀尖,慢慢挑起一截烧焦的粗麻布。
刀尖翻动的瞬间,一股气味从麻布下面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焦炭味。苏晚的鼻翼微微翕动,从那团混杂着烧焦粮食、烂木头和泥灰的气味里,精准地剥离出一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刺鼻。发酸。带着一丝冷冽的化工味。
硝化纤维。
“不是意外。”苏晚站起身,刺刀尖上那截烧焦的粗麻布被她抖落在脚边。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谢长峥,声音不大,被夜风一裹就散了大半,“是专业的延时引燃装置。”
谢长峥没有立刻回话。他半蹲在火场边缘的瓦砾堆旁,左手拨开一块碎砖,右手从下面抠出了什么东西。
一小截铜管。
拇指长,小指粗,表面被高温烧得发黑,但一端的切口还保留着精密的机械加工纹路。苏晚接过去,凑近煤油灯的光看了两秒。
铜管的内壁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残留,是酸液腐蚀金属隔膜后的产物。
“日军化学延时雷管。”苏晚把铜管翻了个面,指甲刮过外壁上一道浅浅的凹槽,“酸液腐蚀隔膜,控制起火时间。延时精度能做到正负五分钟以内。”
“毒蜂的手法。”
谢长峥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煤油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半张脸切进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在暗橙色的光里起伏了一下。
“三个地方,一晚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粗木头,“南关粮库,西城弹药中转站,北面铁路货场的药品仓库。”
苏晚把铜管收进口袋,跟旧电报纸和那颗变形弹头挤在一起。她没有接话,转身朝废墟外面走。
谢长峥跟上来,走在她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穿过三条被封锁的街道,在凌晨两点赶到了西城弹药中转站外围。这里的火被巡逻兵及时扑灭,伪装帐篷只烧了一角,地上还留着一摊被踩烂的灰烬。苏晚蹲下去闻了闻,同样的硝化纤维味道。
北面铁路货场的药品仓库就没那么幸运了。
整个仓库烧成了一片白地,磺胺药粉的气味在废墟上空弥散,苦涩得呛人。一名后勤兵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反复念着“数万块钱,数万块钱”,声音发抖。
苏晚没有去安慰他。她站在仓库的废墟前,左手石膏夹板搁在毛瑟的护木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机护圈外侧。
三个火场。三种目标。粮食、弹药、药品。
烧的都是补给。
但如果目标真的是破坏补给,三个地方应该同时起火,让守军顾此失彼。可实际的起火时间间隔了约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这不是破坏。这是调动。
“他们在转移注意力。”苏晚开口了。
谢长峥的脚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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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兵站的时候,天还没亮。
苏晚把煤油灯拧亮,灯芯吐出一团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勉强照亮了桌上那张被折痕磨出毛边的军用地图。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短铅笔,在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标出三个失火地点的位置。
南关。西城。北面铁路货场。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三个黑点。苏晚把铅笔搁下,退后半步,眯着右眼看了五秒。
三个点分布在徐州城的南、西、北三面,形成了一个扇形区域。
唯独东面没有火情。
“反狙击战术预判”在脑海里自动启动,三个黑点的坐标、起火时间和城内防线的布局图在她意识深处叠加、旋转、重构。
苏晚的右手食指点在地图的东面。
“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谢长峥靠在门框上,驳壳枪枪套的搭扣松着,右手垂在身侧。煤油灯的光只够照到他的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火车站。”他说。
不是问句。
苏晚点了一下头。“纵火是为了把城防兵力往南、西、北三面调。东面的火车站防守一旦削弱——”
她没把话说完。谢长峥已经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三十秒后,小满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响起来,碎而急,像一把豆子撒在石板上。
苏晚继续盯着地图。铅笔尖在东面的火车站位置转了一个圈,力道大了些,纸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小满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露水。
“苏姐,东面火车站东货场,前天有两个后勤军官在站台附近的巷子里被人割了喉。”小满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凶器是军用匕首。”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割喉。军用匕首。后勤军官。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三个失火地点向东面火车站汇聚。
“先用纵火吸引兵力向三面调动。”苏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削弱东面防守之后,利用后勤人员的身份掩护渗透。前天杀的那两个后勤军官,是为了拿他们的证件和制服。”
她抬起头看向谢长峥。
谢长峥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门口,半个身子倚着门框,帽檐压得很低。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上方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眼睛,只有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火车站是大军撤退的铁路集结点。”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如果被毒蜂提前炸了,几十万人向南撤的时候就没有铁路运力。”
他停了一下。
“徐州就成了死地。”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煤油灯的火焰被门帘缝隙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歪了歪,苏晚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最后两只蜂挖出来。”谢长峥的声音忽然硬了。
苏晚把铅笔插进上衣口袋,和那截铜管、那张旧电报纸、那颗变形弹头挤在一起。她提起靠在桌腿旁的毛瑟Kar98k,单手将枪带搭上右肩。
“我去看看。”
谢长峥的眉头动了一下。“带几个人?”
“三个老兵在外围接应就行。”苏晚检查了一下驳壳枪的弹仓,推弹顺畅,二十发满装,“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谢长峥沉默了两秒。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镜片,在指间翻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煤油灯的光都没来得及在镜面上闪一下。
“东面喊三声。”他说。
和上次一样。
苏晚没回头。她掀开门帘走进夜色里,潮湿的空气裹着铁轨方向飘来的煤灰味扑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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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东货场的戒备确实被调走了大半。
苏晚趴在一堵半塌的围墙后面,右眼贴着蔡司四倍瞄准镜的目镜,镜片里的世界从一团黑暗中慢慢浮出灰蓝色的轮廓。
站台。铁轨。货场仓库。看守的后勤兵,不到十五个人,三三两两地缩在雨棚下面打瞌睡。
苏晚的视线沿着铁轨尽头慢慢移过去。
在一间废弃的调度室窗户后面,她的镜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晃动。
有人在里面。窗户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在边角漏出一线光,像蚊子翅膀那么细。
苏晚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石膏夹板硌在碎砖上,闷痛从手腕传到肘弯。她没有动。
十分钟。
调度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一个穿着国军后勤大衣的矮个子人影闪了出来,脚步快而轻,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三秒之内就消失在铁轨旁的阴影中。
苏晚的蔡司镜死死地咬住了那个人影消失前最后一帧画面。
右手。食指外侧。
一道极细的白色旧疤。
那是长期扣紧狙击步枪扳机护圈磨出来的射手茧。后勤兵不会有那种东西。
苏晚放下步枪,嘴角微微收紧,肌肉绷出一条硬线。
“找到你们了。”
她在黑暗中悄然后撤,碎砖在她膝盖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夜风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