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州几乎是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才凭借师门秘传的遁术,硬生生跨越了万里疆土,彻底甩开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杀与探查。当他脚下一顿,从虚空之中踉跄跌落,踩在一片温润松软的青草地时,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这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远离修真界各大势力的纷争地界,灵气流淌温和舒缓,草木葱茏繁盛,偶尔有灵禽掠过天际,鸣声清越,全然没有他一路逃亡所经之地的肃杀与血腥。可即便身处绝对安全的僻静之地,李青州的眉宇间,依旧紧锁着化不开的忧虑与焦灼。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师父肖凡。
他不知道师父为了掩护他脱身,独自面对周傲天、张北玄、吉无忧三位正道天骄的围杀,究竟是生是死;不知道师父一身重伤在身,能否扛得住那毁天灭地的神通围攻;更不知道自己这仓皇逃离,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师父,再尽一份弟子的本分。愧疚、担忧、无力、自责,种种情绪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口。
李青州靠着一棵苍劲古朴的古松坐下,抬手擦去嘴角未干的血迹,身上的宗门道袍早已在逃亡途中被灵力余波撕裂了数道口子,沾染了尘土与血渍,往日里温润清朗的少年修士,此刻显得狼狈又憔悴。他不敢运转灵力疗伤,生怕一丝波动引来不测,只能闭目调息,任由心底对师父的牵挂翻涌,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沉落寞。
就在他心绪纷乱、心神恍惚之际,一阵轻柔得如同柳絮拂水的风声,伴着一缕清冽沁脾、异于寻常草木的淡香,悄然飘入了他的鼻息。
那香气极雅,不似凡俗花香那般浓烈媚俗,也不似修士丹药那般厚重沉郁,而是清浅、干净,带着一丝冰雪般的澄澈,又裹着山间月华的温柔,只是一闻,便让李青州纷乱躁动的心绪,莫名平静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循香望去。
只这一眼,便让李青州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连心底对师父的担忧,都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开,脑海中一片空白。
幽谷深处的清溪之畔,正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她身着一身素白浅染的流云长裙,裙角绣着极淡的银线兰草纹路,风一吹便轻轻漾开,如同山间浮动的云烟。女子身姿亭亭玉立,纤秾合度,没有半分刻意修饰,却自有一番风骨。她微微垂着眼,正抬手轻触溪边一朵盛放的白色灵花,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如樱,肌肤似玉似雪,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气。
最动人的从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她周身的气质。
像是空山新雨后的明月,像是深谷雪融后的清泉,清冷中带着温柔,疏离中藏着澄澈,往那里静静一站,周遭的青山绿水、灵花芳草,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天地间的灵气都似自发环绕在她周身,让她整个人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超凡脱俗,宛如误入凡尘的月宫仙子。
李青州长这么大,修行数载,见过宗门里的师姐师妹,见过修真界各大世家的名门闺秀,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只一眼,便撞进了心底,让他瞬间失神,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加快,擂鼓般响彻耳畔。
他知道,自己这是一见钟情了。
从少年人心底,毫无预兆地,生出了最纯粹、最浓烈的悸动。他看着溪边那道白衣身影,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对师父的牵挂,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而就在李青州怔怔凝望、失神之际,那溪边的白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息波动,缓缓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女子一双眼眸极亮,清澈如秋水,温润似月华,没有丝毫被人窥视的恼怒与戒备,只是带着一丝浅浅的诧异,看向坐在古松之下的李青州。
她的目光落在李青州略显狼狈、却依旧难掩俊朗清朗的眉眼上,落在他眼底未散的忧虑与坚毅上,看着他身上虽破损却正气凛然的宗门道袍,心底竟莫名泛起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格外熟悉的感觉。
没有疏离,没有抵触,没有寻常修士初见陌生人的警惕与防备。
反而像是冥冥之中早已相识,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在此刻相遇一般,心底轻轻一颤,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与悸动。她看着少年失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赤诚,素白的脸颊上,竟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绯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便是曾月。
在此幽谷隐居清修的女修士,从未对任何外人生出过别样心绪,却在与李青州对视的这一瞬间,心底乱了方寸,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宿命般的牵绊。
李青州被她看得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一直失礼凝望,当即脸颊一热,慌忙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她,手足无措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连日逃亡心神俱疲,踉跄了一下。
而清溪畔的曾月,看着他慌乱局促的模样,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去,只是静静望着他,任由这山间清风,将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双向的心动与悸动,
李青州慌忙稳住身形,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与发丝,这才对着清溪畔的白衣女子躬身一礼,声音因连日奔逃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朗有礼,全然没了方才失神的失态:“在下李青州,途经此地,无意间惊扰了仙子清修,还望仙子恕罪。”
他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心底既紧张又忐忑,方才那般直勾勾地凝望,实在是太过失礼,生怕惹得眼前这位仙子心生厌恶。
曾月看着他这般拘谨恭敬的模样,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更浓了些,原本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也慢慢化作了温和的暖意。她缓步从清溪畔走来,素白的裙裾扫过地上的青草,不曾沾半点尘埃,走到离李青州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还礼,声音轻柔得如同山涧流水,干净又悦耳:“李道友不必多礼,此地本就不是我私藏之地,道友路过,何来惊扰一说。”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李青州身上,扫过他道袍上的裂口、唇角未干的血痕,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也多了几分关切:“道友看上去气息虚浮,灵力耗损严重,身上还带着外伤,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被她一眼看穿处境,李青州脸颊微微一热,既有窘迫,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心。眼前的女子眼神澄澈温柔,没有半分打探与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让他一路逃亡、始终紧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安放的地方。他轻叹一声,没有细说师门的劫难与追杀,只是低声道:“不瞒仙子,在下与师长失散,一路躲避仇家,侥幸逃到此处,灵力耗损过半,伤势也未曾调理。”
提起师长,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又揪紧了。也不知师父此刻,到底是生是死,有没有摆脱那三个正道天骄的追杀。
曾月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与痛楚尽收眼底,没有多问他的仇家是谁、师长何在,修真界本就恩怨纷争不断,她不愿戳人痛处。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瓶,递到李青州面前,瓶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润灵光,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这瓶是清灵蕴脉丹,虽不是什么绝世天材地宝,却能舒缓经脉损伤、快速补充耗损的灵力,最适合道友现在的状况。”曾月的声音依旧轻柔,眼神坦荡纯粹,“此地僻静,极少有外人前来,道友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在此暂住几日,安心调理伤势,等灵力恢复、心绪平稳了,再去寻你的师长也不迟。”
李青州看着她递过来的玉瓶,又抬眼看向她温柔澄澈的眼眸,心底骤然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与她不过初见,萍水相逢,她却毫无防备地赠药、留他养伤,这份善意,在他历经追杀、满心灰暗的时刻,如同暖阳一般,照进了心底。
他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推辞:“仙子不可,我与仙子素昧平生,怎能收受仙子如此厚赠,更不必说打扰仙子清修了。”
“萍水相逢,亦是缘分。”曾月轻轻将玉瓶往他面前送了送,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道友一身正气,绝非奸邪之辈,我信自己的眼光。不过是几粒丹药、一处居所罢了,算不得什么。你如今伤势沉重,强行赶路,若是再遇上仇家,岂不是白白送命?若是你真的心存顾虑,便当我借你此地养伤,日后道友修为精进,再还我这份人情便是。”
她的话句句贴心,通透明理,彻底打消了李青州的顾虑。他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再也推辞不得,双手郑重地接过玉瓶,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仙子大恩,李青州没齿难忘,日后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曾月见他收下丹药,眼底笑意更深,转身抬手示意了一下幽谷深处的竹屋:“我在此隐居多年,谷中除了我之外再无他人,竹舍还有空房,道友随我来便是。先调息疗伤,其他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着幽谷深处走去,素白的身影在青山绿水间,如同一朵缓缓飘行的流云。
李青州握着手中还带着余温的玉瓶,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丹药,又抬眼望向那道白衣身影,心底对师父的担忧依旧浓烈,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相遇与善意,却让他灰暗的逃亡之路,骤然照进了一束光。
他快步跟了上去,跟在曾月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周遭是温和的灵气与鸟语花香,一路逃亡的疲惫与惶恐,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曾月看似缓步前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少年。听着他平稳却略带拘谨的脚步声,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纯粹的气息,心底那股说不上来的熟悉与悸动,再次悄悄泛起。
她活了数百年,隐居幽谷,潜心修行,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半分心绪,更不曾这般主动亲近、关照一个陌生人。可面对李青州,她却心甘情愿,仿佛这本就是该做的事。
或许,这就是修真之人所说的,宿命缘分吧。
幽谷深处的竹舍简朴雅致,周围种满了白色的兰草,清风拂过,香气四溢。曾月推开竹门,引着李青州走了进去,将最安静通风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又备好了清泉与灵果,才轻声道:“道友在此安心调息,我就在外间,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唤我便是。”
李青州站在整洁干净的房间里,看着门外白衣伫立的曾月,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诚恳又温柔:“有劳仙子了。”
曾月对着他微微一笑,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他。
门内,李青州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玉瓶。他知道,自己暂且有了安身之所,可以慢慢恢复伤势,积攒实力,再去寻找师父的下落。
而心底,那个白衣如月的身影,却早已在初见的那一刻,就深深烙了进去,再也挥之不去。
门外,曾月站在兰草丛中,抬头望着天边的流云,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微微加快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场万里逃亡后的不期而遇,注定会成为两人修行路上,最温柔的一场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