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那一箭的情(1 / 1)

帐外已聚起数百人。

当先一人,面黑身矮,披一件青色单衣,立在火光中,正往这边张望。

那张脸上,惊惶还未褪尽,却已强撑着挤出几分镇定之色。

宋江!

扈成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宋江的脸,而是另一幅画面!

扈家庄的废墟。

父亲的头颅在扈家祠堂,眼睛还睁着。

娘子的尸身躺在血泊中,肚子被剖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知寨!”

杜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宋江就在那里。可要冲杀?”

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目光扫过中军帐外的阵势

秦明横狼牙棒立在最前,浑身杀气腾腾。

花荣张弓搭箭,箭簇在火光中闪着寒芒。

孙立提枪护卫在宋江身侧,面色紧绷。

还有二三百个悍勇喽啰,持刀挺枪,护成一道人墙。

硬冲,能冲进去。

但要死多少人?

能否一定杀得了宋江?

若是反被包围怎么办?

“不急。”扈成缓缓道“我们人少,倘若陷入重围,再想找生路,难如登天。”

他偏头看向身侧。

扈三娘立马横刀,正望着中军帐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有恨。

有怒。

还有一丝惘然?

“三娘。”扈成开口。

扈三娘转过头来。

扈成看着她,轻声道:“今夜,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去。兄长在你身后。”

扈三娘一怔。

随即,她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她拨马而出,缓缓向中军帐方向行去。

日月双刀提在手中,刀锋上的血已凝成暗红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宋江!”

她的声音清冽,穿透满营的喊杀与惨叫,落入中军帐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

宋江抬起头,看见扈三娘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三娘?”他开口,声音竟还带着几分往日里的温和“你……你这是做什么?”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宋江。”她一字一句道“你叫我什么?”

宋江一怔:“三娘,你是我义妹,我自然……”

“住口!”

扈三娘忽然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几近撕裂。

“义妹?你宋江认我做义妹,不过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不过是为了掩盖你梁山的累累罪行!

不过是为了让我替梁山卖命!”

她纵马上前几步,刀锋直指宋江。

“扈家庄三百余口,被你们梁山屠尽!我父亲、我嫂嫂、我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死在你们刀下!

我嫂嫂肚子里还有孩子!还没出世的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中泪水滚落,却咬紧牙关,不让哭声泄出。

“那一夜,我在祝家庄外头,被你们擒住。

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兄长死了,父亲死了,嫂嫂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我以为我扈三娘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

“可你们怎么对我说的?”

她盯着宋江,目光如刀。

“宋江,你对我说:‘三娘,扈家庄的事,是李逵那厮莽撞,我也没想到会如此。你且宽心,往后梁山便是你的家,我等便是你的兄弟。’”

“李逵?”

她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李逵杀了我全家,你宋江一句‘莽撞’就揭过去了?你认我做义妹,我就得感恩戴德,替你们卖命?

这些人屠了我家人,我反要视他们如手足亲人!

哈哈,这天下可还有道理吗?”

“但是我忍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日日夜夜忍着。

杀李逵?我杀不了。

他身边总有你们的人护着。

我只能在梦里杀他,一次一次,杀了几百次。”

“我等。”

“我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宋江,眼中泪水干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恨意。

“今夜,我真兄长来了。”

“今夜,我有了依靠!”

“宋江,你的死期到了。”

宋江脸上温和的神色终于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明在一旁听得火起,厉声大喝:“扈三娘!梁山待你不薄,公明哥哥更是视你为亲妹妹,不过是些许恩怨,你竟敢……”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直奔扈三娘面门!

箭快如电。

扈三娘听见风声,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扈成见状也是大惊,他未曾想到此时居然会有人放冷箭,想做些什么,却也是来不及了!

那箭矢在火光中一闪,已到眼前

“噗”

一声箭入甲胄的脆响发出。

扈三娘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豹子头,林冲!

林冲横枪立马,挡在她身前。

那一箭,正中他左肩。

箭头穿透皮甲,没入血肉,只剩一截箭杆露在外头。

鲜血顺着箭杆淌下来,滴在马背上,滴在地上。

花荣立在远处,手中弓弦还在震颤,脸上满是惊愕。

“林教头……你……”

林冲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扈三娘。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沉郁的面容上,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扈三娘呆住了。

她看着林冲肩头的箭,看着那越淌越多的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半晌,她才艰难道:“你……你为什么……”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持弓而立的身影。

花荣见到林冲的态度之后,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道:“林教头,这贱人反了梁山,你……”

“她是我妻子。”林冲打断他,声音平静“花知寨要杀我妻子,我林冲自然要挡。”

花荣语塞。

宋江的脸色沉下来:“林教头,你也要反?”

林冲看向宋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温和,仁厚,满面慈悲。

可林冲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东京城里那张脸呢?

那个在白虎节堂设下圈套,将他林冲陷害入狱的的那张脸!

那个将他林冲逼得家破人亡、逼得贞娘悬梁自尽的那张脸!

陆谦当初对他的脸就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一年,他在东京城里,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有娇妻美眷,有前程似锦。

想起那一日,贞娘被人调戏,他一拳打过去,打出了祸端。

想起那一路,他被押解,被折磨,被逼得走投无路。

想起那一夜,贞娘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凉透,眼睛却还睁着,望着他。

“冲哥……你为何不救我……”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