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你可曾有一日过得心安?(1 / 1)

扈成没有回头,他要杀李逵,但是绝不是一刀一个痛快,他要让后者绝望!

让李逵体会那种当初自己心中的绝望!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冷如磐石!

可不知为何,走回去的路,让他原本平静的心起了一丝波澜,他的眼中有了雾气,在雾气中他看到了很多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逵的吼声还在牢房里回荡,伴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动,久久不息。

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雨。

高唐州城里的血腥气被雨水一洗,淡了许多。

可那些横在街边的尸首,那些烧成焦黑的屋梁,那些跪在废墟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妇孺,却洗不掉。

扈成站在府衙后院的廊下,望着檐外雨帘,一动不动。

他站了许久。

久到雨水溅湿了他的靴尖,久到廊下的石阶被雨水打得发亮,久到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少庄主。”

扈成没有回头。

扈舒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三小姐醒了。一直哭,不肯见人。”

扈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

扈三娘是后半夜赶来的,暂住在府衙后院的东厢。

扈成推开门时,屋里没有点灯。

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照出床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抱着膝,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抽动。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女将的模样?

她看见是扈成,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脸埋下去。

“兄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你别进来……”

扈成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与她隔了半尺的距离。

屋外雨声沙沙,屋里静得只剩抽泣。

良久,扈成开口。

“三娘。”

扈三娘没有抬头。

扈成又道:“三娘,抬起头来,让兄长看看你。”

扈三娘肩膀一颤,慢慢抬起头。

扈成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

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哥哥…哥哥”的那个丫头;

长大了会舞刀弄枪,敢跟祝彪那小子叫板的扈家三小姐;

可此刻,这张脸上全是泪,全是痛,全是委屈。

“兄长……”扈三娘嘴唇哆嗦着,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兄长!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那次我在祝家庄外头,被他们擒住,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扈家庄被屠了,说父亲死了,说嫂嫂死了,说……说你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

“我……我恨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被他们带上山,宋江那厮……那厮认我做义妹,把我许配给林教头……我不愿意!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杀出去吗?梁山上有多少人?我能杀几个?我怕…我害怕…”

“我忍。我日日夜夜忍着。我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报仇。可我又能报谁的仇?

杀我全家的李逵就在山上,我天天看见他,可我杀不了他!我连近他身都不能!”

“我……我还嫁了人。林教头……他待我很好,很好……可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那一夜,想起扈家庄,想起父亲,想起嫂嫂……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对不起扈家,我是扈家的罪人!”

她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

扈成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哭吧。”他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扈三娘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脱力,软软靠在扈成身上。

扈成这才开口。

“三娘,你听我说。”

扈三娘抬起红肿的眼,望着他。

扈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对不起谁!”

扈三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扈成抬手止住她“你是被擒上山的,不是自己投的。

你嫁林冲,是被逼的,不是自己愿意的。

你在山上这几个月,忍辱负重,等一个机会。

三娘,你没有对不起扈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错的是梁山。是宋江。是李逵。是那些屠我扈家庄的山匪贼寇。”

扈三娘眼中又涌出泪来。

“可我……可我替他们打仗,替他们杀人,替他们……”

“那是被逼的。”扈成打断她“三娘,你扪心自问,你在梁山这段时间,可曾有一日过得心安?”

扈三娘怔住。

可曾有一日过得心安?

没有。

一日都没有。

每一日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噩梦。

她看着李逵在山上晃来晃去,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赔笑脸,无能为力。

她听人说扈家庄的事,听人说父亲的头挂在庄门上,听人说嫂嫂的肚子被剖开,听人说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

她嫁林冲,洞房花烛那夜,她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他也是被梁山逼上山的,他也是家破人亡的,他……他跟我一样。

可她从未对林冲说过这些。

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自己会撑不住。

扈成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三娘,你没有对不起扈家庄。你活着,就是扈家庄的种。你在梁山忍着,就是为了今日。”

扈三娘怔怔望着他,忽然又落下泪来。

“兄长,我……我对不起你……”

扈成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忍了。

李逵在地牢里,每日一刀,要割足八百刀才死。

你若想想报仇,便去每日割上一刀!

宋江虽然逃了,但逃不远。

梁山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欠扈家的,都要还。”

扈三娘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

那光,是恨,也是希望。

“兄长……”她哑声道“我……我能做什么?”

扈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扈三娘心头一暖。

“你能做的很多。”他道“你武艺不弱,骑马射箭都来得,操练新兵也不差。往后跟着兄长,杀梁山贼寇,替扈家报仇。”

扈三娘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却是笑着的。

“嗯!我跟着兄长!杀梁山贼寇!替扈家报仇!”

扈成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歇息一日,把精神养好,城中的事情还有很多等着咱们去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作为兄长无论扈三娘做了什么错事,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会为后者遮风挡雨!

因为他是兄!

长兄如父!

父亲没了,他便是扈三娘的依靠,谁都可以在这个时候说扈三娘的不是,谴责、辱骂、嘲讽、看不起!

但是他需要在这时候给予足够的安慰。

因为她是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因为他与扈三娘是兄与妹的关系!

可是有件事他需要问清楚。

“三娘。”

扈三娘抬起头。

扈成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询问:“林冲替你挡了一箭,你可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