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1 / 1)

许大茂在边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何雨注早已神思游离,意识沉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

倒是有了意外发现。

先前收进来的那辆卡车,他一直没细看。

方才把密室里的物件翻了个遍没找着合用的,目光偶然掠过车厢,心里猛地一跳——好家伙,竟是两门35/36战防炮,配着两箱炮弹;边上还有两挺42通用机枪,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箱压满的弹鼓。

何雨注暗叹,那“三井洋行”

为了守住密室里的东西,真是下了血本。

可惜这些迫击炮、战防炮、机枪冲锋枪,一枪未发,全落进了他手里。

有了这两样家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今夜不必再冒险去找重火力了。

且不说那战防炮,光是42的嘶吼就够人喝一壶——理论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发,能打到两千米外。

既已找到要用的东西,他便收回了意识。

许大茂不知何时已睡熟,他摸出那本《康熙字典》慢慢翻看。

还没用那灌注的法子,想试试自己能看懂多少。

可只翻了几页,眼皮就沉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本更简单的《新华字典》。

收起字典,在许大茂身边躺下。

小哥俩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昏沉。

赵翠凤先回了家,见何雨注还在,便问要不要留在这儿吃晚饭。

何雨注哪会答应。

许家虽有些底子,可如今粮食金贵,许富贵早交代过许大茂少去何家蹭饭——外头的光景,谁都紧巴。

陈兰香听见院门响动时,正坐在屋里缝补衣裳。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便放下针线,朝刚进门的儿子问道:“你爹还没影儿?”

“没见着。”

少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母子俩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何大清那带着些微喘的嗓音:“屋里人呢?”

“在呢。”

陈兰香起身迎到门边,“今儿倒是比平常迟了些。”

“路上耽搁了。”

何大清摘下帽子,拍了头的灰,“晚饭我来张罗吧,你那两手,也就对付对付。”

陈兰香也不争辩,只笑了笑:“雨水在后院老太太那儿,待会儿把饭送过去。

在这儿吃,总有人来搅和,不清净。”

“易家那摊子事,且得闹腾呢。”

何大清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往灶间走。

“用不用搭把手?”

陈兰香跟到厨房门口。

“就几个菜,快得很。”

夜色渐浓时,何大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陈兰香送他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东边院墙根底下那个窟窿,儿子往里塞了点东西,得空去取回来。”

何大清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直到对面许家窗户里的灯光灭了,才悄无声息地拐进东跨院。

月光惨白地照在墙角那个破洞上。

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扯出来解开一看,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风干的禽肉、腌过的鱼、一包鸡蛋,还有两个铁皮罐子——虽然闻着味儿不太对,可到底是能进嘴的东西。

儿子倒是能耐。

那晚何大清没去惊动已经睡熟的儿子。

他把东西收进柜子深处,也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何雨注自己就醒了。

何大清正在院里打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地站在屋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水桶。

“醒了就起了。”

少年走到井台边,掬水洗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漱完,何大清把他拉进屋里,掩上门。

“昨儿那些东西,”

何大清声音压得很低,“还能不能再弄些来?”

“馆子里也缺这个?”

“想多存点。

外头……不太平。”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父亲。

四月了,确实快到时候了。

那些人真要进了城,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粮价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我去问问看。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粮食最好。”

何雨注注意到父亲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嗅到机会时特有的神色。

看来不只是囤货,还想趁机周转一把。

“钱呢?”

“钱你别管,只管问有没有货。”

吃过早饭,何大清急匆匆走了,说是中午馆子里有贵客。

何雨注也说要出门。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昨儿不是才出去过?”

“爹让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说外头风声紧。”

“这事他提过。”

陈兰香擦了擦手,走到儿子跟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你手脚利索,娘知道。

可千万当心。”

“我从东跨院走。

要是有人问起,您帮我圆一句。”

何雨注留了个心眼。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走漏风声,走大门人多眼杂,平添麻烦。

“晓得了。

大茂那边我也会嘱咐。”

何雨注闪身进了东跨院。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左右张望片刻,从墙角搬来那把旧木梯,架到墙头。

先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这才翻身上墙,又把提过墙头,从另一面小心地放下去。

落地后,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南走。

越靠近南城,街面上穿土黄的人就越多。

他专挑窄巷钻,有时干脆翻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墙,抄近路。

得赶在那边真动手之前到。

抵达那座破败庙宇的时间比前一日多耗去一倍。

怀表指针停在八时三十分。

他先举起望远镜扫视城门方向,随后绕着庙墙走完一整圈。

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钻进半塌的屋架。

倾倒的梁柱与碎瓦恰好构成遮蔽。

借着那身伪装,他将自己埋进阴影。

期间确有日本兵来此搜查,两次几乎被捅穿藏身之处。

几次都想跃起解决那几个士兵,终究还是压住了念头。

等日本兵离开,他盯着表盘直到九点四十五分,才从瓦砾堆里钻出来。

城门处的守备比平日多了三四倍,摩托车和汽车堵在路中,重机枪架起好几挺。

他先在墙上凿洞——两个给炮管,一个留给机枪。

接着取出武器,校准射角,炮弹推进膛内。

机枪架稳三角支架,弹鼓卡入卡榫。

最后举起那杆长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城门。

引导标记的红点正逐渐逼近、膨胀。

约莫十五分钟后,城门处的日本兵开始整队。

又过十分钟,士兵们突然立正敬礼。

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城门。

他将准星移向红点对应的那辆车。

瞄准镜里出现一张长脸——颧骨略凸,下颌线条硬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若指引无误,这便是目标。

车窗窗帘尚未拉严,显然刚才正回应城门处的敬礼。

就在轿车即将驶入火炮瞄准区域的瞬间,枪响了。

镜中绽开一团血雾,目标应声瘫倒。

他收枪转身,冲向炮位。

两门战防炮接连轰鸣。

被枪击的轿车猛地掀翻,火焰腾起。

他迅速收起火炮,扑到机枪后方,一口气打光整只弹鼓。

枪响时日本兵已做出反应:车队急停,士兵们围住中间几辆轿车。

随即有队伍朝枪声来源冲来,但他们没料到还有炮击,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挡在外围的士兵被气浪撕成两截。

冲锋的队伍大多趴倒在地,只有零星几个仍在前进。

当他架起机枪时,已看见几组日本兵扛着短炮管在寻找发射位置。

幸好掷弹筒射程有限,否则榴弹早已落下。

即便如此,仍有击中围墙。

日本口径虽小,射程却足够。

重机枪与的噼啪打在砖石上,碎屑四溅。

他头顶不断掠过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个弹鼓他扫向摩托车队。

所有摩托兵倒地后,他换上新的弹鼓,重点关照那些掷弹兵。”突突突——突突突——”

机枪发出如同粗布撕裂的嘶吼。

这挺被称作“撕布机”

的武器,声响确实刺耳。

日本兵在弹雨中溃散。

打完四个弹鼓时,已有敌人突进到百米之内。

开始从墙缝钻入,威胁到他的位置。

他收起机枪向后撤退。

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的闷响。

整座城隍庙被炮火覆盖。

拐进一条暗巷,他闪身消失。

再次现身时已坐在一片寂静之中,胸膛剧烈起伏。

“够险的。”

这一趟至少放倒了一两百人,还解决了一个司令官。

灌下几口凉水,呼吸渐缓。

他无意识地想:要是能看见外面就好了。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第一个念头是时间。

父母该急疯了。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视野里涌入的景象掐断——他能看见外面了。

巷子被土黄色的人影填满。

砸门是钝重的闷响,枪声是短促的爆裂,喝骂与惨叫绞在一起,塞满了耳朵。

他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秒钟的静默,给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也给那些制造死亡的身影。

祭品已经摆上,往后,还会有更多。

若放在开阔的战场上,这点人数连浪花都算不上,几个军的血肉填进去,或许也摸不到对方统帅的衣角。

外面的声响愈发刺耳,他切断了与外界那缕微弱的联系。

转身,抱起一捆干燥的豆秸,在空寂的角落铺开。

又从静止的虚无里扯出一条旧棉被,胡乱摊在上面,整个人倒了上去,合上眼。

睡眠并不安稳。

巨大的蕈状云在梦境边缘膨胀,投降的讯号还得等上几个章节才能传来,胸腔里堵着些未能平复的块垒。

这故事不止于一方院落里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缝隙里,终究会渗进更辽阔的东西。

再次睁开眼,重新建立起与外部世界的感知时,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他睡了似乎很久,摸出怀表,时针不紧不慢地转过了两圈半。

怔了一下,才想起此处时光流速的不同。

十倍之差,外面仅仅流逝了三个钟点。

还得再藏一会儿。

寂静开始啃噬耐心。

他挥手,几个粗糙扎成的草人立在空地上。

各式枪械凭空出现,握在手中。

扳机扣动,撞针击发底火的震动从虎口传到肩胛,“咻——咻——咻——”

的模拟声在舌尖滚动。

每种型号都试过一遍,手臂已被后坐力撞得发麻。

他扔开武器,重新瘫倒在那张临时铺位上。

这具身体尚未长成,经不起这般折腾。

歇息片刻,腹中响起空洞的回音。

一罐油腻的肉糜,几个冷硬的白面馒头,被他囫囵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饱足之后,他找到水,冲洗身体,又把沾满硝石与铁锈气味的衣物搓洗了一遍。

那味道太冲,像擦不掉的标记。

一直挨到外界的天光染上昏沉的灰蓝色,他才决定离开。

现身之前,双手已各握着一把压满的短枪,冰凉的金属枪柄贴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