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1 / 1)

新鲜蔬菜他不缺,但水果、海货、腌制的火腿,他都存了一些。

又扯了几匹布,称了几斤棉花。

能寻见的各样种子,无论粮种菜种,他都包了一点带走。

日子晃到十月。

一号那天,他照旧去城门口探情况,还是出不去。

转身往回走时,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紧赶几步追上去。

“王姨?是您吗?”

那妇人回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些不自然的神色。”柱子?你怎么在这儿?”

一半是真意外,一半是装出来的。

她知道这孩子在津门,却没想到会这样撞见。

鸿宾楼她是决计不敢去的,怕牵连了他。

“我去城门口看看路。”

他答道,“我出师了,打算回四九城。

王姨,您这身打扮是……”

妇人警惕地四下望了望。”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跟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柱子,眼下最好别乱走,要打仗了。”

“姨夫说的?”

“不是。”

妇人眼神黯了黯,“我跟他分开了。

现在替人看房子。”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只用“那个人”

代替,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找他说理去!”

少年声音里带了火气。

“别嚷!”

妇人连忙拉住他,“不怪他,他也是没法子。

再说……你也找不着他了,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

“大概是南边吧。”

听到这儿,何雨注心里明白了——两人应该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

他放缓语气:“王姨,您现在住哪儿?要不搬来我那儿吧,彼此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

“您不拿我当自家人?”

“不是,我……”

话没说完,妇人突然侧过身,一阵干呕。

“王姨!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何雨注忙问。

他猜着这大概是害喜的反应,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在他这个年纪,该是什么都不懂的。

王翠萍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必麻烦……我身子不方便了。”

“不方便?”

何雨注的眉头拧紧,“那个人知道吗?他竟敢丢下你们?”

“他不知道。”

她侧过脸,院墙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我也是刚察觉。”

“您替人看守宅子,那地方稳妥吗?”

“院墙很高,门也结实。”

何雨注的呼吸急促起来。”您没去找赵叔?上月我还在街上撞见他。

他把您送到津门就撒手不管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王翠萍摇头。”他不晓得我还在津门。”

“那他在哪儿?我陪您去找。”

“别问了。”

她的声音像秋叶落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您还是随我回去吧。

别再看宅子了。

如今这身子需要人照应,有我在旁边总能搭把手。”

王翠萍沉默了很久。

屋檐下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最终她把手从腹部移开,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好。

那你陪我去取几件旧物,我也得跟主家交代一声——就说寻着亲戚了。”

“现在就去。”

“走着去?”

“叫辆黄包车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时断时续。

那户人家的门房很爽快就交出了那个蓝布包袱——王翠萍原本是负责内院看守的,如今内院换了人,外院这些仆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何雨注接过包袱时手腕往下一沉。

里头有些分量。

是主家留下的酬劳,还是她回过余则成那儿取来的?他掂了掂布料裹着的重量,装作随意地问:“那人……没给你们娘俩留点傍身的东西?往后日子怎么过?”

“留了。”

王翠萍的声音很平静,“没亏待我们。”

她愿意跟何雨注走,还有一层缘故——那封信起了作用。

余则成在金条中间夹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九个字:“四九城南锣鼓巷,等我回来。”

跟着陈兰香学认字,后来又得余则成指点,如今的王翠萍早不是当年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游击队长了。

她不明白余则成为何提起南锣鼓巷。

来津门时她从未提过在四九城待过,唯一可能透漏的只有老赵。

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线索竟在身边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就因为这张字条,她挣扎了许多个夜晚。

最后决定不回老家了。

哪怕在四九城过得再艰难,也要在那儿等下去。

回到小院时,王翠萍看见门没上锁,脚步立刻停住了。

肩膀微微绷紧,眼神扫过门缝和墙头。

“别慌。”

何雨注赶紧挡在她身前,“院里还有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津门?家里还有谁跟来了?”

“不是家里人。”

他压低声音,“是在这儿收留的一个小丫头。

您见了就明白。”

“小丫头?”

王翠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柱子,你才十三岁。

可别学那些混账行径。”

“您想到哪儿去了。”

何雨注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小满,我回来了。”

“哎!来了!”

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闩抽开的响动过后,门缝里探出一张稚气的脸。

小满看见何雨注身旁的女人,眼睛微微睁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柱子哥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是谁?

王翠萍也在打量她。

小姑娘生得清秀,眼神干净。

她心里忽然松了松——陈姐往后不必愁儿媳妇的事了。

“别在门口站着。”

何雨注侧身挤进门缝,“进去说话。”

“哦……好。”

小满慌忙退开。

王翠萍跨过门槛,目光缓缓扫过院子。

青砖缝里钻出几丛杂草,东墙根摆着两口破缸。

她径直走向耳房,推开门朝里望——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搁着木梳和一面小圆镜,都是姑娘家用的物件。

她轻轻带上门,点了点头。

小满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个跟在柱子身后迈进院门的女人,让她呼吸都滞住了。

柱子哥要让她离开吗?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口,视线迅速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粗布鞋面上。

“哟,这姑娘怎么……”

王翠萍话音顿住,目光在小满颤抖的肩膀和柱子之间打了个转。

何雨注还没放下手里的布袋:“小满?”

“别赶我走……”

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睡灶房也行,真的,我吃不多……”

王雨注额角跳了跳。

王翠萍却忽然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男人:“愣着干什么?不给我们引见引见?”

“进屋说。”

他侧身让出路。

女孩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挪步时,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向那个陌生女人。

“松开。”

何雨注压低声音,“这是我姨,来看你住的那间屋要不要添东西。”

他轻轻推了推女孩的后背,“叫人。”

“……姨。”

声音细得像蚊蚋。

王翠萍弯起眼睛招手:“来,让姨瞧瞧。”

小满望向柱子,得到个点头,才磨蹭着挪过去。

女人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握着她时却放得很轻。

“怕生呢。”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方向传来,“家里就剩她一个,心思细。”

“刚进城那年,我见着生人也这样。”

王翠萍拉着女孩在条凳上坐下,“你去忙吧,我们娘俩说说话。”

何雨注应了声,布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王翠萍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柱子,有辣子没有?馋你那口油泼面了。”

“羊肉没有,羊油倒存着些。”

灶间响起陶瓮挪动的闷响,“今儿做臊子面。”

“成,等着了。”

王翠萍应道,转回头时看见小满正盯着布帘出神。

她放柔了声音:“跟姨说说,多大了?”

等何雨注端着和面盆回到堂屋时,两个女人已经挨着坐在炕沿上。

王翠萍眼圈泛着红,小满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却抿着一点点弧度。

“聊妥了?”

他挑眉。

“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王翠萍拍拍小满的手背,抬眼瞪向柱子,“往后待她好些。”

“姨……”

小满耳根漫上薄红,轻轻晃女人的胳膊。

“行了行了,再晃该晕了。”

王翠萍笑着抽出手,朝柱子虚虚挥了挥拳头,“他要是给你委屈受,只管来找我。”

“柱子哥本事大着呢。”

女孩小声说。

“本事再大,我揍他也不敢还手。”

王翠萍嗤笑。

布帘后传来擀面杖规律的滚动声,混着男人含糊的嘟囔:“不敢不敢……”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一股焦香混着辛辣的气息从灶间漫出来,像看不见的钩子,牵着她们不约而同起身,一前一后凑到厨房门边。

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羊油化开的浓郁膻气裹着腊肉丁的咸鲜在蒸汽里翻滚,何雨注握着锅铲翻炒,额角沁出细汗。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菘菜和发好的木耳——天冷后这些耐放的菜蔬他备了许多。

她们就倚在门框上看。

油星溅起的噼啪声、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刀刃划过菜梗的脆响,混成令人安心的节奏。

灶火把男人的侧脸映成暖黄色,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面特意多揉了三拳。

王翠萍这些日子闻见荤腥就反胃,此刻却深深吸了口气,喉头滚动着咽下唾沫。

盛面时,粗瓷碗里先铺了层烫熟的菘菜,码上腊肉臊子,泼一勺滚油。

辣子被激出的焦香猛地炸开。

王翠萍接过碗,埋头吃了大半,筷子顿了顿,又把剩下的拨进嘴里。

碗底见光时,她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碗沿:“舒坦……这半年就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

她抬起眼,灶火的光在瞳仁里跳动,“柱子,这手艺,快赶上你爹当年了。”

“还过得去。”

何雨注话音里带着谦逊。

最初跟着何雨注回来时,小满几乎不碰羊肉。

可何雨注从外头饭铺带回来的吃食,不是牛肉便是羊肉。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习惯。

如今她的食量不小,满满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净。

碗筷碰撞的轻响从厨房传来,小满在刷碗。

何雨注开始整理被褥和衣裳。

王翠萍看着他忙活,问道:“这是折腾什么?”

“正屋的床宽敞,您和小满睡那儿。

我去耳房。”

“我是客人,哪有占正房的道理。”

“我年纪小,哪儿不能睡。

姨您别推了,家里还有被子,在小满那屋,我待会儿一块抱过来。”

“你这孩子……”

王翠萍眼眶忽然发热。

这种暖意,才是家人之间才有的。

“姨,您就安心住下。

等能出城了,咱们就回四九城去。

到时候您还住我们大院,我娘也有个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