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1 / 1)

他总不能说,这是从前那些泛黄的战斗片里看来的吧。

“排长,咱们班现在什么任务?”

胡三喜插话问道。

“跟三排一起清点战场,把所有能挪的东西全搬到北坡去。”

一排长朝西边扬了扬下巴,“省得一会儿炮火洗地,什么都留不下。”

“三排?他们不是守西侧吗?”

“都交给二排了。

三排跟我们一块儿去北坡待命。”

“明白了。”

山顶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视线扫过身边那些缩着脖子、嘴唇发青的战友。

他拽住正来回踱步的一排长,声音压得很低:“排长,能不能跟上面提一句……让大家把缴来的厚衣服套上?”

一排长愣了愣,目光投向不远处散落着敌军遗物的那片坡地。

他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应声。

“您自己瞧瞧,”

何雨注朝排长那双微微打颤的腿瞥了一眼,“再这么冻下去,手指头都勾不动扳机了。”

这话让一排长咬了咬牙。

他转身往连部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没过多久,命令传下来了:可以穿,但必须套在自家军装里头;那些带徽记的帽子若是要用,得先把上面的花纹磨平。

阵地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混杂着呵气声的窸窣响动。

没人欢呼,但动作都快了起来——解开扣子,扯过还算完整的棉衣往身上裹。

原本合身的秋装被撑得鼓胀,袖口衣摆都绷得紧紧的。

何雨注混在人群里,随手从地上捡起件外套。

他趁人不注意闪到块石头后面,再出来时手里那件已经换了——是从随身仓库里取出的崭新冬装。

倒不是嫌脏,实在是找件尺码合适的太难,换来换去反而惹眼。

“这儿多出一件!谁还没领到?”

他扬了扬手里的衣服。

立刻有个小战士跑过来接过去,连道谢都顾不上说就急忙往身上套。

至于那些缴获的皮靴,合脚的早被挑走了,剩下几双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

有年轻士兵想硬穿,立刻被老兵喝止:“急行军几十里路,你是想半道把脚废了?”

何雨注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双半旧的军靴换上——新的太扎眼,幸好之前在津门收的那批物资里什么都有。

系好鞋带,他起身去找连长。

临时凑成的炮班缺个观测员。

没有准确坐标,他们手里的家伙就是堆废铁。

何况何雨注根本看不懂旗语。

连长听完,转头朝掩体后喊了一声。

走出来的人让何雨注怔了怔。

“指导员?您怎么……”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指导员拍了拍手上的土,“基层干部集训的时候摸过这行当,多少懂点门道。”

他抬手指向对面山腰一处凸起的岩石,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那旗语呢?”

何雨注追问,“总不能全靠喊。”

“简单的会。”

指导员从后腰抽出两根缠着布条的小木棍,比划了几个动作。

见何雨注眉头越皱越紧,他动作顿住了:“不对?”

“连长,指导员,”

何雨注转向两人,“能不能……换个真正熟手来?”

这话让连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连长摇着头:“原来你小子也有抓瞎的时候。”

指导员接话道:“你们副班长就是好手,要不是得操炮,观测位本该是他的。”

“那指导员会用迫击炮吗?”

“会一点,不算熟。

怎么?”

“要不您跟副班长换换?”

指导员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何雨注同志,你这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觉得观测位离敌人近,不安全,想把我这个指导员往后挪。

可阵地上哪个位置不危险?难道让别的同志顶在前面,我自己缩在后头?”

话音未落,连长已经抬腿轻踹了何雨注一脚:“听见没有?赶紧认错!”

“是!”

何雨注挺直脊背,“指导员,我错了。”

“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

指导员的问话追在身后。

何雨注还没来得及张口,阵地前沿哨兵嘶哑的喊声就撕裂了空气:“连长!敌人压上来了——黑压压一片!”

“仗打完了再找你谈思想问题。”

指导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硝烟弥漫的山脊,“先回炮位去。

告诉郑栓子,盯紧我的旗子。

炮弹要是落偏了,我照样批评你。”

“明白!”

何雨注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跑开,背后砂石被踩得飞溅。

刚到炮位蹲下,郑栓子粗哑的嗓音就撞进耳朵:“柱子,慌成这德行?尾巴让火燎着了?”

“敌人在往上爬!”

何雨注喘着气,伸手指向高处,“副班长,指导员说你会看旗语。

山顶一会儿打旗号指示方位,你眼睛可得钉死了——谁在观察?能瞅准吗?要不我上去?”

“指导员亲自在上面。

准不准另说,你现在爬上去,指定挨骂。”

“怪不得跑得跟挨了枪子儿似的。”

郑栓子咧了咧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刚才弹片擦着耳边飞过去,也没见你哆嗦。”

“少废话,盯紧上头!”

何雨注别过脸去。

“知道。”

山巅猛然炸开一声拉长的嘶吼:“防——炮——啊——!”

那声音像钝刀割破棉布。

紧接着,空气被连续撕开的尖啸淹没。

“咻——咻咻——咻咻咻——”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一声叠着一声,从土壤深处反呕出来。

轰!轰轰!土块和碎石像被巨掌掀开的黑浪,一蓬接一蓬泼向灰白的天。

何雨注眯起眼,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土浪中翻滚、散开,最后只剩狼藉的坑洼。

五轮炮击过后,山顶传来零星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啪——勾!啪勾!”

“哒哒、哒哒哒……”

那是三八式和拐把子机枪的咳嗽,短促而熟悉。

不是连长舍不得把缴获的1和机枪发下去,而是陌生的武器握在手里,准头先丢了一半。

敌人没给一连留下熟悉的时间。

“二排!跟我顶上去!”

二排长的吼声从北坡炸开。

山顶的枪声让他听出来了——留在上面的那个班,已经没了一大半。

九个人守着的山头,只有四声枪响还击。

剩下的五个,就算还喘着气,胳膊大概也抬不起来了。

北坡十几道身影吼着跃出战壕,跟着二排长扑向山顶。

刹那间,密集的枪声从山脊炸开,啪勾声和哒哒声绞成一团乱麻。

何雨注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攥着小旗冲进了那片混战——是指导员。

“指导员上去了!炮准备!”

郑栓子从炮声停歇那刻起,眼珠就没离开过那面小旗。

“是!”

“柱子——红三区,中部偏右十步,八百米距离,单发校准。”

郑栓子报出第一个坐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炮身微调,炮弹滑入膛口。

何雨注松手。

“咻——”

“红二区正中,七百五十米,单发校准。”

“咻——”

“红十区,六百米距离,两门炮——三发急促射!”

郑栓子喊完,自己扑到另一门炮旁开始拧动调节钮。

“咻!咻!”

“咻!咻!”

“咻!咻!”

六发炮弹接连蹿出炮管,拖着尾音没入远方的烟尘。

郑栓子死死盯着山顶那面小旗,忽然喊:“指导员挥旗了——夸咱们打得好!”

“下一个坐标!”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

“停火。

指导员让省着点炮弹。”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泄气地啐了一口:“要是管够……”

“做梦吧你。”

“都别愣着!”

何雨注打断嘀咕,抓起脚边一支深褐色的长枪,“现在我教你们使这家伙。

副班长,你继续盯旗。”

“你会用这大鼻子造的玩意儿?”

有人斜眼瞅他。

“看好了。”

何雨注扳动枪栓,金属摩擦声干涩刺耳,“咱们自己带的撑不了多久。

敌人的枪,不会用也得会。”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何雨注从地上捡起一支。

金属部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拉动枪栓,将推入弹仓。

先前收集的武器里,他特意留了这支空枪。

“看清楚了吗?”

“看着也不复杂。”

说话的是刚才提出疑问的士兵。

“别瞎说,你没瞧见那枪机?要是没按住,手指头就别想要了。”

另一人低声提醒。

“王二牛,不想学就回去,我会向排长报告。”

“我学,我学!”

被点名的战士连忙应声,“何同志,能再演示一遍吗?”

何雨注扫视四周,重新取了支枪装填。

弹匣压入卡榫发出轻响。”这枪装弹量比我们用的多,射速也快。

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射击中途没法补充,必须等弹仓里八发全部打空,才能重新装填。”

“都记牢了,这是战场上保命的本事。”

郑栓子的视线在山顶方向与这边来回移动,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副班长。”

“这是准星,这是照门,其他部分跟三八大盖差不多。

还有这里——保险,防止误击发。”

“都记住了吗?柱子,要不你再讲一遍?”

“好。”

何雨注重复了操作要领,转而拾起一把。

金属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有战士露出不解的神情。

何雨注握紧枪柄:“是敌人近身时的备用武器。

对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炮班来说,它也是第二道防线。”

“是!”

这次不需要郑栓子督促,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能多学一样保命的技能,没人会拒绝。

不知不觉间,何雨注的话里已带上了些许命令的分量。

“柱子,那些轻机枪和重机枪,你会用吗?”

郑栓子忽然问道。

何雨注沉吟片刻:“原理都是相通的,琢磨一下应该能掌握。”

“王二牛,去请排长和一班长过来。

把排里的机都叫上,敌人的轻重机枪也带来。”

身影迅速消失在掩体后方。

没过多久,排长带着近十个人出现在视野里,两人肩上各扛着一挺机枪。

原来连长得知情况后,让三排的机也跟了过来。

人到齐后,何雨注花了一点时间熟悉武器结构,随后开始讲解自动与重机枪的操作——装弹、更换枪管、冷却、保险装置、支架使用……炮班的战士已经习以为常,新来的机们却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这些武器。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懂这些。

讲解结束时,排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又立一功。”

“应该做的。”

“同志们,”

排长转身对机们挥手,“让敌人尝尝自己造的家伙是什么滋味。”

队伍陆续离开时,一班长胡三喜故意落在最后。

你出事都不能让他出事。”

“明白!”

郑栓子重重颔首。

山顶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