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1 / 1)

另一位副厂长腕间也闪着似曾相识的光泽。

何雨注趁隙低声问米哈伊洛维奇:“那些东西,该不会是你自己买下了吧?”

米哈伊洛维奇咧咧嘴:“何,这个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更不会让你吃亏。”

“你自己有数就好,那都不是便宜货。”

“所以啊,得用在刀刃上。”

对方话里有话。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何雨注转身进了厨房,米哈伊洛维奇则去招呼两位厂长。

当然不止他们,作陪的还有几位,职务都不低。

动手前,何雨注特意问了各人口味。

米哈伊洛维奇凭着上次的印象,大致说了说。

菜刚备齐一半,里间便有人探身招呼何雨注,说是领导要同他喝两杯。

何雨注将锅里最后一道菜盛出锅,端着盘子走了进去。

“何,你的手艺——这个。”

彼得洛夫竖起拇指,指节压得发白,“比我当年在中国尝过的所有菜都要出色。”

“您过奖了。”

“年轻同志不必太谦虚,坐下一起吃点,我得好好跟你喝几杯。”

“彼得洛夫厂长,后面还有几道菜没上……”

“够了够了,若是不够,待会儿再去做便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这才对嘛。”

私下场合,话便容易说开。

米哈伊洛维奇递了个眼色,几轮酒过后,何雨注顺势问起订单的事。

彼得洛夫摆摆手表示不成问题,又侧头看向身旁的副厂长。

那人也点点头,脸上堆着笑。

条件自然也有——何雨注离开之前,他们还想再吃几顿他做的菜。

何雨注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得很。

瞥见米哈伊洛维奇那副神情,他就明白,这两位厂长与米哈伊一样,都打算拿他的菜当敲门砖使。

他倒不在意。

自己的事办妥了才是首要。

关系维系好了,下回或许只需一封信或一个电话便能解决,不必再受这长途火车的颠簸之苦。

又过一周,排产表和提货单送到了何雨注手中。

提货地点不在本地,货物会发往中苏边境,届时再去那边交接。

这一周他并未闲着。

前后帮着张罗了四次招待宴,两次在厂区食堂,两次在那处独院里。

至于宴请的是谁,何雨注没兴趣打听,对方也没让临时掌勺的厨子进里间。

托米哈伊洛维奇那些关系的福,何雨注得以稍微深入参观了上次未能踏足的区域。

新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只是还需要些准备。

得空时,他乔装打扮了一番——粘上络腮胡,架上眼镜,分头从几家不同的店铺买足了胶卷和电池。

行动选在一个无月之夜。

何雨注潜入钢厂,蹬着自行车避开巡逻队,首先摸进了科研部门。

一部分积着薄灰的旧档案被他带走,包括亚速钢厂改造的图纸及相关材料资料。

若非这些东西大多堆在角落无人问津,他其实很难得手。

那份二百五十吨倾动式熔炼炉的图纸也在其中——于对方或许已是淘汰品,对国内却仍有价值。

接着,他将镜头对准较新的资料,接连按下快门,重点拍摄炼钢配方与各类熔炼炉的构造图。

随后他转向配料区,取走若干配好的料剂与对应的原料样本作为参考。

见时间尚有富余,他又顺着楼梯独自探访了防空洞设施。

内部景象令他驻足良久。

至于钢材,他一点没动。

那东西既占地方,运回去也无处脱手——一个钢锭重达数吨,眼下谁敢收?

此事办妥,何雨注肩头一松。

他再度改换装束,去集市购得若干活禽,牛羊也挑了几头,只是未见有活猪出售。

临行前一日,他还是被拉去做了回壮丁——说是送行宴,掌勺的竟还是他自己。

米哈伊洛维奇一直送他们到车站,还赠每人一顶质地厚实的皮帽。

自然,何雨注那份不止于此。

上车前,米哈伊洛维奇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叮嘱他下次再来,又说会想念他做的菜,否则便要亲自去中国寻他。

何雨注只是笑了笑。

他们出国哪有那么容易?下一回,还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米哈伊压低声音告诉他,副处长的位置或许很快就有眉目了。

往后何雨注若还需要钢材,流程会比这回顺畅不少。

末了,他又补了句感谢——为这段日子的奔波,也为那些不便明说的心意。

何雨注只是摆摆手。

钱款一分没少,往后与北边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这老伙计能往上走一步,终究不是坏事。

门路总是越熟越好。

在基辅停留的几日里,何雨注抽空走。

列宁装、布拉吉、皮鞋、围巾……凡是觉得合眼的,都捎上一些。

书店也逛了几家,每处不多买,但一圈转下来,手里已提得满满当当。

抵达莫斯科时,正事已了,同行几人都有了闲心四处看看。

红场走了走,标志性的建筑在阴灰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

何雨注后来又独自出了门。

这次他连收音机也挑了两台,给孩子们带的洋娃娃和小火车价格不菲,抵得上寻常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他还记着老太太,选了毛皮护膝和一件坎肩。

手头能这样宽裕,多亏在钢厂时出手利落,米哈伊也没让他吃亏,给的数目足够应付这些开销。

若不然,许多东西也只能看看罢了。

列车在满洲里停下时,通知来了:需要有人留下接货。

何雨注直接让卫、郑二人先回,指个平安的口信回家。

他自己留了下来。

上次被误报失踪后家里掀起的,实在让人心里发堵。

他得防着再有不识相的来搅扰——那种人,你没法彻底收拾,关几天又放出来,像苍蝇似的赶不尽。

等了足有半个多月,那批钢材才缓缓驶入视线。

亲眼见到一整列货车拉来五百吨货,其中一半车皮装的就是他们订的,何雨注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这种效率,眼下国内确实难比。

与北边交接完毕,车头换上国内的,整列车随即被军方接管。

这批钢材连同车上其他物资,都要运往安东。

何雨注想起自己正好也想去那边打听打听老部队的去向,便掏出转业证明,找到带队的连长商量。

“何副营长!”

连长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立即抬手敬礼。

二十七军的番号他听过,长津湖一仗在部队里传得很广,尤其是何雨注所在的那个师——水门桥阻击战上过军报,只是报道里没具体点名。

“礼就不用了,我已经转业。

叫何同志,或者何科长都行。”

“您是从半岛战场下来的,值得敬重,何营长。”

连长语气很坚持。

“你们属于哪个部分?”

“报告何副营长,我们是东北后勤的,专门负责物资列车的押运。”

见对方不改口,何雨注也不再勉强。

“我能跟车吗?”

“可以。

您也是这批货的接收方,没问题。”

“路上太平吗?”

“一般没事。

但偶尔也会碰上些没眼力的。”

“那我能配枪么?”

“这……我得请示一下。

您的证件需要暂时交给我。”

“行。”

连长拿着证件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时,眼神明显不同了,里头掺着敬意与某种炽热。

上面不仅同意配枪,还交代:若遇紧急状况,车上所有士兵听从这位何科长的指挥。

连长询问了几句,对方只模糊提到那位同志参与过水门桥和上甘岭的战斗——都是最艰苦的战役,对方的作战素质自然不是后勤护卫部队能比拟的。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弱,四野出来的队伍都经得起考验。

“何副营长,上级批准了。

您需要什么枪械?”

“你们配备的是什么?”

“我们清一色是北方邻国的装备。”

“那就给我一支莫辛纳甘吧。

配套的有吗?”

“托卡列夫可以吗?”

“行。

按最高标准配发,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

对了,还没请教——连长同志,怎么称呼?”

“报告何副营长,我叫柴小虎。”

对方立刻站直了身体。

“稍息吧,柴连长。”

何雨注感到那股熟悉的部队气息又回来了。

“是。”

“我们何时动身?”

“今晚。”

“好,带我去领武器。”

“是。”

深夜十一点,货车才重新启动。

大部分战士挤在密闭的车厢里,车顶上也布置了警戒人员。

何雨注跟着战士们钻进车厢,柴小虎为他找了一套军装,水壶等装备也一并配齐了。

除了缺少帽徽和领章,他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

战士们对这个突然加入的年轻人感到好奇,柴小虎简短解释了几句,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何雨注早已习惯——军营里崇尚强者,这是永不改变的法则。

从满洲里到安东的距离不算遥远,但列车行进得异常缓慢。

超载的货物、起伏的轨道,让车轮每一次转动都显得沉重。

列车行至两省交界处,何雨注在浅眠中被枪声惊醒。

车停了。

外面传来零星的交火声,噼啪作响,杂乱无章。

他睁开眼,战士们正陆续爬出车厢。

这节车厢

“发生什么事?”

何雨注拉住一名战士。

“报、报告首长,有人想扒车偷货。”

“偷货?这些东西他们搬得动?”

“我也不清楚。”

“你们连长呢?”

“去车头了。”

“好,你去吧。”

“是,首长。”

何雨注探身望向车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偷钢材?这些人疯了还是傻了,能运走多少?”

他暗自疑惑。

车头方向突然传来的闷响。

“不对……这不是,是破坏。”

他猛然醒悟。

背起长枪,系好弹带,他快步移到门边。

左右张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跟着一名战士,他翻上车顶,开始在摇晃的车厢上奔跑。

两节车厢的间隙,他直接跃过;遇到带顶盖的,他蹬壁借力前翻。

车顶的战士们看得怔住——没人敢在行驶的列车上这样跳跃。

何雨注以最快速度抵达车头。

枪声在这里变得密集。

点射、机枪,不同制式的武器在黑暗中嘶吼。

柴小虎正在指挥一个机枪小组。

车顶和地面都有火力在交织。

“何副营长,您怎么来了?”

柴小虎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他,急忙问道。

“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伤亡情况如何?”

柴小虎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带着嘶哑:“对面贴得太近,枪子咬得死。

机枪组已经换过一轮,摸上来的都撂倒了。

咱们的人都在车上,车底下全是他们的人。

您……您看情况出手吧。”

他并不清楚这位何副营长究竟有几分本事。

“知道了,你守好你的位置。”

何雨注应声的同时,手已经探向背后,握住了那杆长家伙。

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枪身,他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这距离,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