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1 / 1)

呢?院里那位管事的大爷,似乎很久没见着了,连一次全院大会都没开过。

这回,院子里的人都聚到了中院。

没有长条桌,没有瓜子花生,更没有茶水。

王红霞办事干脆,几句话交代清楚。

何雨注这才知道,他们院子一直没设这个。

原先只有个协管员阎埠贵,还是因为王翠萍的关系——公安局的侦察科长住这儿,防敌防特的事,自然用不着院里人操心。

如今形势变了,暗处的敌人少了,调解员的职责也添了内容:邻里纠纷要管,上面的政策也要传达。

街道办把条理顺了,便从军管会手里全盘接过了这摊事。

别的院子,捎个信儿通知一声也就罢了。

他们这院子因为从前没有,反倒显得郑重。

中院和后院拢共没住几户人家,除了老许家,其余几家走动得近乎一家人——这情形,王红霞心里也有数。

原本按规矩,这么大的院子该设三个调解员。

到了这儿,直接减成了两个:中院一个,前院一个。

中院这位,连选都没选,直接定了名。

何雨注听见那名字,嘴角不由地弯了弯——是他母亲,陈兰香。

旁边的何大清和许富贵却愣了神,互相看了一眼。

别的院子不都是男的么?怎么轮到这儿,就变了呢。

前院里原本暗自较劲的两位,自从听闻消息便各自使力,此刻争执声已搅成一片。

那些女同志同样盼着能出头,特别是贾家那位和杨家媳妇。

刘家屋里那位,素来只懂得照料家务带孩子,这类事压根没进过她的念头。

“贾家婶子,您不成。

您这思想可跟不上趟。”

“我哪儿就跟不上了?”

“您时不时把过世的老贾请出来说话,这不是搞旧时那套迷信?”

“没影的事!杨瑞华你别胡乱编排。”

“我怎么胡编了?前院谁不知道啊。”

“就是。”

“王主任您得管管,贾婶子又哭又闹召她走了的男人,怪瘆人的。”

几声清脆的击掌截断了喧哗。

“够了,像什么话!贾张氏、杨瑞华,你们两个都不合适。

就凭你们那张嘴,还调解邻里?哼!”

“我们能改!”

两个妇人竟同时喊出声。

“改没改,你们心里清楚。”

“那凭什么陈兰香就行?”

贾张氏不服。

“中院和后院处得和睦,陈兰香同志能把关系理顺。”

“我们这儿也挺和睦的。”

贾张氏硬撑着说。

“非要我把你们干过的事一桩桩数出来吗?”

前院顿时没了声响。

贾家那位顺手拿走别家搁外头的物件,接着吵嚷撕扯,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阎家过年写对子收钱被人说道,杨瑞华便跟人扯破脸皮;刘家父亲揍孩子,劝架的反遭骂走——这类琐碎破事一抓一把。

连孩子打架开口就要赔钱的风气,也不知从谁那儿传开的,附近院子全跟着学了去。

王红霞把中院和前院分开考虑,也是因为前头这些太难缠,沾上手只会惹一身麻烦。

“阎埠贵以前做过协管,就让他先当你们前院的调解员吧。”

“我反对!”

刘海忠立刻踏前一步。

“什么理由?”

“他压不住场子,调解不了。”

“那你说谁行?”

“我。

大伙说是不是?”

这老小子挨家送了鸡蛋——当然,阎家没份。

“你说不行就不行?我好歹是个教书先生,怎么就调解不了?”

“让大伙儿说。”

刘海忠扬起声音。

“我们家选刘海忠。”

“我家也是。”

“……”

如今前院加上倒座房、穿堂屋,早不止四户了。

东耳房也新搬进了人。

就连李桂花也寻了个男人,虽说肚子还没显形,可听说已经怀上了。

七户人家将近三十口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算少了。

阎埠贵直接愣在当场。

他也打点过——无非是一把瓜子花生,他觉得这已经够意思了。

“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过年写对联收钱收礼,数目虽不大,却让人心里膈应。

别的院子能写字的都免费帮忙,红纸自备就行。

到了他这儿,偏冒出个“润笔费”,自然有人看不惯,甚至觉得这是旧社会的做派。

再加上他家平日确实计较得紧,要是真当了调解员,怕不是整个院子都得染上这股风气。

刘海忠爱打孩子,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别的方面眼下还真挑不出大毛病,想当官的心思刚露头,求个进步大伙也觉得正常。

说到底,其他家的男人都不愿揽这些麻烦事,有人肯出头岂不正好——当然,出头的若是大方些,就更好了。

何雨注悄悄挪到王红霞身侧,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霞姨,我看前院设两位调解员……也行。”

“你肚子里又盘算什么呢?”

那人斜睨过来。

“我能盘算什么?”

他耸耸肩,“刘师傅认字不多,那些条条框框让他传达,怕是要走样。”

“这倒没想过……可阎师傅那边,院里人也不服气。”

“里头肯定有别的弯弯绕。

阎师傅当协管这些年,不也没出过岔子?让他接着干,正好补上刘师傅的短处。”

“就属你心思活络。”

他咧嘴一笑,转身往自家那边走。

“柱子,凑过去嘀咕什么了?”

何大清压低嗓子。

“没什么,随便聊聊。”

“你觉得我信?”

“反正不碍咱们的事。

天冷得扎骨头,早点散会不好么?”

父子俩正低声说着,王红霞那边已经有了决断。

“都别争了。”

她声音提起来,“管事就定刘海忠。”

刘海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可那笑容还没挂稳,王红霞后半句话就砸了下来。

“阎埠贵继续做协管。

往后院里有什么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阎埠贵嘴角又扬了起来。

协管和管事,说到底也没差多少。

他当即朝前院几个住户拱了拱手:“往后还得靠各位帮衬,多担待,多担待啊!”

“那要是遇上需要全院都知道的事,该找谁?”

刘海忠见前院形势已定,心思又转到了中院和后院。

“开全院大会,由陈兰香主持。”

“凭什么!”

刘海忠和阎埠贵几乎同时喊出来。

“凭什么?”

王红霞目光扫过他们,“就凭她儿子是战斗英雄,就凭她家门上挂着光荣牌。

你们说凭什么?”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还有别的意见没有?”

众人摇头。

“散会!”

腊月里,单位的事渐渐少了。

何雨注得了空,便问起父亲往年置办年货的门路。

何大清一听这个,精神头就上来了。

他以往都是零碎张罗,碰上什么就拿什么。

如今东西越来越紧俏,实在难寻到什么像样的。

“怎么,你还能弄来些好的?”

何大清问。

“弄多了,左邻右舍会不会说闲话?”

“这还用问?别人家过年就包顿饺子,你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那您以前怎么处理的?”

“我哪是一下子弄齐的?都是临近年关,给人做席面的时候,尽量挑些能存放的腊货、干货,一次带一点回来。

靠手艺换的,谁还能多嘴?”

“生肉呢?您能处理么?”

“多少?”

“一头猪,一只羊,几十斤牛肉,还有些海货跟菜蔬。”

何大清吸了口气:“柱子,咱们现在也算有头有脸了,可不能犯糊涂。”

“糊涂什么?我正经花钱买的。”

“你哪来的钱?上班才几个月,上回往家搬东西就花了不少。”

“这您别管。

就说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吧。”

“要不叫上大茂。

从前都是这小子帮我打马虎眼。

再说,猪啊羊的能不能分开处置?你连个猪头都不往家拿,到时候家里煮猪头,怎么跟人解释?”

说是打马虎眼,其实是要拉上老许家。

后院就他们一户,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许富贵的眼睛。

许大茂若也沾了手,许富贵自然不好说什么。

何大清向来不吝啬,弄到好东西,总会分许大茂一些。

“行,我明白了。

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好,你们自己掂量着办,仔细些。”

何雨注推开许大茂家门时,对方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许大茂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搁下笔就站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商量。”

何雨注没往里走,只朝外偏了偏头,“去我那儿说。”

许大茂抓起外套就跟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弹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冬日的风刮过耳廓,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进了东厢房,何雨注掩上门,屋里炉火正旺,烤得人脸颊发烫。

他把弄东西的打算三言两语说了,许大茂搓着手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哥,那……我家那份……”

“还能少了你的?”

何雨注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溅起,“让你跑腿,总不能白跑。”

许大茂立刻点头:“那我回去找我爹拿钱。”

“钱你自己留着。”

何雨注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听说你最近俄语学得挺上心?”

许大茂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就当是奖励。”

何雨注指了指墙边那摞书,“我这儿的东西你随便看。

手里有点钱,买本字典、添支笔也方便。”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何雨注已经转开了话题。

两人压低声音商量怎么把东西运进来,最后定下从东跨院那边走。

许大茂提了个主意,何雨注摆摆手说不用,只让他到时候等着接应就行。

至于具体是什么,何雨注没细说,许大茂也没多问——东西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隔天,何雨注去找了何大清。

他要一套屠夫用的家伙什,何大清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动手分解整猪。

老头儿问了句要不要帮忙,又担心他会不会弄,何雨注只说在津门学过——虽然学的是牛和羊。

工具到手后,他关起门忙活了半天。

等再开门时,屋里已经整齐码好了肉块:两头猪、两只羊,还有一头牛,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前某个晚上,天色黑透之后,何雨注蹬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把手上挂满了东西,后座也捆得严严实实。

他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赵丰年,看清门外景象时,他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柱子,你这是……”

“要过年了,提前送点东西。”

何雨注跺了跺冻麻的脚。

赵丰年盯着车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和垂挂的蹄子,喉结动了动:“你这哪是送礼,你这是要把半个集市搬来吧?”

“老赵同志,”

何雨注笑了,“打算让我在风口站到天亮?”

“现在连声叔都不叫了?”

赵丰年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去接车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