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几次尝试后,负责观察的人便摇了摇头。
他显然不属于那些精密仪器与复杂算式构成的世界。
调令很快下达,他被安排去处理其他事务。
又过了一些日子,有人将一叠印着铅字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在末尾签名。
墨迹干透后,对方告知他可以离开了。
何雨注怔了片刻,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就结束了?
前来沟通的人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带回的东西具有难以估量的分量,但他们也清楚,那些知识于他而言更像是镌刻在石板上的固定符号,无法灵活运用于实际推演。
在后续的验证环节里,他的存在与否确实不影响进程。
换作旁人,或许仍需留下直至某个明确的结论诞生,但他情况特殊——仅凭他能将那些绝密信息带回来这一点,便已足够。
他本可以选择沉默,将一切埋藏。
但他交了出来。
既然如此,再将人长久拘在此地,情理上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至于安全方面的顾虑,他们反倒最不担忧。
那人的本事,就像陈年的老酒,封得越久,底蕴越是分明,旁人根本无从窥探瓶中之物。
关于他的去留,基地高层曾有过专门的讨论。
争议难以平息,最终问题被提交至更上级。
既然最初派他去接触那些艰深学问,本就是怀着一线获取情报的期望,甚至未曾给予他拒绝的余地,那么如今任务既已达成,圆满落幕,便没有理由再将人变相禁锢于此。
更何况,那一趟归途并非仅有他一人。
同车返回的学者们得以安然无恙,此事外界无人知晓,但某些部门内部记录清晰。
整列车上,除他之外,再无人能将一切处理得那般不着痕迹,干脆利落。
至于返回那座北方都城后具体做什么,指令并未言明。
他只得到一句简单的吩咐:回去,等待。
重新踏上四九城的街道时,何雨注有种恍然隔世的疏离感。
视野里不再是永恒单调的昏黄与呼啸的风,而是攒动的人头、嘈杂的声浪、以及空气里复杂的气味。
他在一座熟悉的院门前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装,让守在门边的阎埠贵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你……是柱子?你不是在外头念书么?这身打扮是……”
“阎老师,”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个,似乎不需要向您汇报。”
“你怎么这般讲话?我好歹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我的长辈都在自家屋里,”
何雨注脚步未停,“您这长辈,是从哪边论的呢?”
对方噎住,脸涨得有些红。
何雨注没再理会,径直朝里走去。
绕过那道磨砖对缝的影壁,看见贾张氏怀里搂着个瘦小的女娃,旁边还有个六七岁的男孩,面黄肌瘦,与寻常人家吃不饱饭的孩子并无二致。
“何……何雨注?”
贾张氏的反应与阎埠贵如出一辙。
何雨注的目光未曾停留,继续向前。
途经前院,杨瑞华、刘海忠家的女人瞥见他,都像是白日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惊疑。
中院里,两个半大小子正追跑打闹,脸色虽比刚才见到的孩子略有些红润,身形却也单薄。
他们猛地刹住脚步,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生面孔,其中一个扬起下巴问:“你谁啊?来我们院找谁?”
“雨鑫?雨垚?”
“你咋知道我们名字?”
“雨鑫,雨垚,你们跟谁说话呢?”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妈,不认识,是个当兵的,可他晓得我们叫啥!”
“当兵的?柱……柱子?是我的柱子回来了吗?”
陈兰香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朝院里张望,只一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娘,我回来了。”
“呜……你这狠心的,怎么就舍得去那么久,一点音信都没有……”
陈兰香踉跄着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胳膊,拳头一下下捶在他肩头,哭声压抑又破碎。
“娘,这真是我们大哥?”
旁边的小子仰头问。
“是,是!两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叫哥!”
“大哥好!”
两个孩子并排站好,声音清脆地喊道。
“哪个是雨鑫,哪个是雨垚?”
两道几乎重叠的童音先后响起。
何雨注的目光在两个男孩脸上来回移动,依旧辨不出分别。
陈兰香抹净眼角,声音还带着湿意:“处久了自然就分清了。”
她转向两个孩子:“去后院请老太太过来,就说她大孙子到家了。
脚步放轻些,记住了?”
“记住了,娘。”
“还是我去吧,”
何雨注接过话,“他俩跑起来没个轻重。”
陈兰香点点头,接过他手里那只单薄的行李卷——从沙漠回来,不过一床被子,一个脸盆,一只搪瓷缸子。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没再说话。
早些年他在北边时,偶尔还能托人捎信捎东西;后来进了那地方,信断了,只剩定期一句“人平安”
的口讯;再往后,连口讯也没了,只说是执行任务,去向不明,归期不知,生死未卜。
后院许家的门锁挂着锈。
何雨注在老太太房门外站了片刻,指节才落上门板。
“谁呀?进来就是,敲什么门?”
屋里传来带笑的声音,像是以为又是孩子们闹着玩。
“太太,是我。”
“哐当——”
拐杖落地的声响又脆又急。
何雨注推门冲进去,看见老人已经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正朝他伸着手。
“太太,您摔着没有?”
“柱子……真是我的柱子?”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我在做梦?”
“不是梦,太太,我回来了。”
他弯腰想把人抱回炕上,却被一双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脖颈。
老人的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何雨注一下下轻拍着她佝偻的背脊,直到那阵颤抖慢慢平息。
缓过气来的老太太第一件事是扬起手,巴掌却没落下来,只化作一连串急切的责备:“说好只去些日子,怎么一去就是几年?开头还有信,后来只剩人传话,到最后连传话的都没了!一句‘执行任务’就把人打发了,去哪儿不说,什么时候回也不说……你知不知道家里是怎么熬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到底去了哪儿?”
“不能说。”
“那还走不走了?”
“调回来了。
往后怎么安排,还不知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太太又哭起来,攥着他的袖子,“雨水都上初中了,小满那丫头……等了你这么多年,二十岁了,再拖下去,街坊闲话都要把人淹了!”
何雨注喉咙发紧,没接话。
“你哑了?王家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你就半点不着急?那孩子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先扶您去中院吧,”
他转过话题,“我娘等着呢。”
“你这孩子!心里到底有没有人家?”
“总得见了面再说。
现在不兴旧时候那套了。”
老太太抓起地上的拐杖,虚虚朝他一点:“你要是敢让她伤心,我可不依。”
到了中院,日头斜斜照过屋檐。
李桂花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院里踱步,脸上漾着笑,抬头看见老太太,立刻收了笑意,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老太太,您安好。”
老太太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温度。
李桂花瞧见何雨注,竟也扯出个笑:“柱子回了?”
何雨注愣了愣。
这人怎么像换了芯子?面上还是回了句:“李姨。”
“哎,好。
虎娃,愣着干啥?叫人哪。”
“老太太好,叔……”
“那是你大哥,叫哥。”
“哥、哥哥好。”
叫虎娃的男孩有点糊涂,眼前这人胡子拉碴的,分明该叫叔。
老太太对孩子倒没板着脸:“虎娃乖。”
何雨注也点了点头。
不怪孩子,自己这副邋遢模样,瞧着是显老。
“柱子刚到家吧?快回吧,不耽搁你们了。”
李桂花说着。
何雨注“嗯”
了一声。
“觉着怪吧?”
走开几步,老太太压低了嗓子,“是不是认不出了?嗨,有了娃就跟重活一回似的。
从前成天缩在屋里,如今倒是天天领着孩子在外头转悠。”
“是有点……不习惯。”
“日子长了就惯了。”
正说着,自家屋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
何雨注脚步一顿。
“快走快走,”
老太太催他,“是你小弟雨焱。
这回可不是你爹的主意,是你娘非要凑齐那什么五行,说从前缺了一个,你才总碰上坎儿。”
何雨注喉咙发紧。
这跟孩子有什么相干?他若甘心窝在家里,自然无事,可心里那团火,终究压不住。
揣着那样的秘密,难道真就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算计些鸡毛蒜皮?太憋屈。
推门进去,陈兰香正拿着奶瓶喂孩子。
那套的家伙什,竟像是传家宝似的留到了现在。
“柱子,怎么耽搁这么久?”
“不关他的事,”
老太太接过话,“我在我那屋说他,他不得听着?”
“是是是,这孩子就该说说。”
陈兰香应和着,抬眼看向大儿子,“柱子,这是你小弟,去年六月生的,快满周岁了,叫雨焱。”
见何雨注有些发怔,她又道,“别这么瞅我,往后不生了,娘也生不动了。”
“哦……哦。”
“这孩子,怎么呆头呆脑的?这趟出差,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
就是上了阵子学,帮人整理了些材料,完了就回来了。”
“你读的那个……叫什么生来着?比大学生还厉害?”
“娘,是研究生。
得先大学毕业才能考。”
“真没想到,老何家几代掂勺的,竟出了你个捧书本的。
你爹啊,见人就念叨,逢人便夸。”
“啊?”
“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了,你爹如今也当上官了。”
老太太插嘴。
“什么官?”
“食堂主任,管着一两百号人呢。”
“什么时候的事?写信怎么没提?”
“写信?我们往哪儿寄去?前年下半年的事!”
“哦……”
他那会儿在研究所,信确实收不到。
“还有,小满也上大学了。”
“哪个大学?”
“四九城大学,学什么经济……名儿太长,我这老记不住。”
“老太太,是政治经济学。”
陈兰香补了一句。
“这专业她自己选的?”
何雨注有些意外。
“那倒不是。
报志愿的时候,你赵叔帮着拿的主意。
对了,赵叔如今不在东城区了,调到市里什么工商局当局长。”
“怪不得……”
何雨注低声自语。
“什么?”
老太太和陈兰香同时问。
“我说,怪不得让小满报这个。
原来是吃过不懂行的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