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181章(1 / 1)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建交初期就做那种事,往后谁还敢信任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清楚的结论。

“这样最好。”

何雨注应了一句,后背靠向椅背。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猜你就会是这个反应。”

“不然还能怎样?”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今年的灾情比预想的更棘手。

你们运回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会最先送到最缺粮的几个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过来,“这是好消息,可你脸上怎么一点高兴的影子都没有?”

“你要说的恐怕不止这个。”

“接下来是你的安排。”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何雨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后面不是有专人接手么?”

“就是因为你结束得太彻底了。

三年时间,你还真敢放手去做。”

“出发前给我的权限里可没设限。”

“是没设限。

但现在有人觉得不舒服了。”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怎么,打算拿我开刀,给其他人立个规矩?”

“那倒不至于。”

对方摆了摆手,“但你原来的位置暂时回不去了。

每次行动都闹出那么大动静,总得有个说法。”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不觉得意外?”

“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再听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他换了个坐姿,“有什么可意外的。”

“好吧。”

对面的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打开,“现在有两个去处。

第一,到下面哪个厂子里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第二,往北边去,处理一件任务。

级别和待遇一切照旧,不会变动。”

“具体是什么任务?”

“你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内容。”

“内容都不清楚,我怎么答应?”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是还有第一个选项么?”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些轮廓。

最近的局势一直不太平,不是去接应什么人,就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行动。

“你呀……”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终于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老范他们在北边遇到点麻烦,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搭把手。”

“你手下能干的人不少。”

“他们不行。”

对方摇头,“连那边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信就找不出一个会说话的。”

“会说的都是坐办公室的。”

对方的表情有些无奈。

“有风险?”

“嗯。”

“能按我的方式来?”

“你想用什么方式?”

对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我还是选厂子吧,图个清静。”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对方的声音抬高了些,“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去也得去。

主要是接人,可能还有些物品。

东西能带就带,重点是必须把人平安带回来。”

“和我学同一种手艺的?”

何雨注试探着问。

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那一批不是都回来了?”

“这都过去几年了,就不能有新的学生?还有一些是五七年才毕业的,之前过去实习。”

何雨注明白了。”照着我们的老路子,再去那边‘借’点东西回来?”

“借什么?”

“熊身上的毛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比喻倒是贴切。”

“‘借’到了么?”

“谁能跟你比?”

对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那不叫借,简直是整袋整袋地往回搬。”

“行,这活儿我接了。”

何雨注站起身,“先说清楚,我只是帮忙,不算进你们部门的人。

帮忙,明白么?”

“我们这儿就这么不入你的眼?之前我可没少给你行方便。”

“不是那个意思。”

何雨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原因你该比我更清楚。

就比如这次柬埔寨的事。”

“好,你厉害。”

对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我这小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行了吧?”

“我算什么大佛。”

何雨注拉开门,走廊的光漏了进来,“顶多就是个扫地的。”

“赶紧走吧。”

对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你两天时间准备。

后天会有人去接你。”

“知道了。”

何雨注已经走到了走廊上,抬起手向后摆了摆,没有回头。

“茶叶给我留下!”

“忘不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组长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日后他若晓得那桩差事是我额外添上的,不知会作何反应……罢了,真找上门来理论,我也认。

这活儿,还真非他不可。”

倘若何雨注听见这番嘀咕,大约只会扯扯嘴角,丢给老方一句:“您呐,操心过头了。”

楼下的车仍停在原处。

他拉开车门,取出两饼用油纸包紧的茶叶,托人捎给楼上的方组长,随即又坐回车内。

“段师傅,劳驾送我回趟家。”

“成。”

踏进家门,屋里原本漾开的喜气,在听说他过两日又得出远门后,顿时淡了几分。

他问起家中近况。

父亲如今已不带饭盒回来了。

厂里难见剩菜,小灶上备的食材本就不多,每每都是做了便吃尽。

街道倒没强推大锅饭,只让各院子瞧着办。

院里人自知占不了何家便宜,索性各顾各的。

自然也有厚着脸皮上门借粮的,陈兰香板着指头数完自家几张口,来人便讪讪地退走了。

连何雨焱那份定量也开始吃紧了,攒不下多少富余。

何大清偶尔会与许大茂一道,装模作样往鸽子市跑,嘴上说是细粮换粗粮,究竟换了什么,只有他俩心里清楚。

何雨注问起存粮。

陈兰香告诉他,他不在时,他那份口粮刚够补上窟窿,否则就得动家底了。

油水一少,连王思毓都变得格外能吃,更别提何雨水几个孩子。

她又提醒,如今没枪的人全往山上跑,到处是下套的,除非钻进深山,否则只是白费力气。

这回他也没工夫往山里钻。

午后略歇了歇,他又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粗盐。

“柱子,弄这么多盐做啥?咱家又不腌咸菜。”

“打听到能弄些鱼,腌点咸鱼存着。”

“鱼?眼下四九城有水的地方全是人,哪来的鱼?”

“您就别细问了,反正不犯规矩。”

“有多少?值得备这么多盐?”

“百来斤总该有。”

陈兰香手里正缝着的物什“啪”

一声掉进针线笸箩。

“多少?”

“百来斤,只多不少。”

“那你怎么运回来?”

“走东跨院。

晚上就在后院收拾,不然气味太大。”

“行,到时让你爹搭把手。”

晚饭时,何家桌上有了一星荤腥。

几个孩子埋头吃得急,筷子几乎不停。

小满也回来了,本有事要同他说,一听晚上另有安排,便说先帮着干活,事情晚些再谈。

入夜,等何雨注将东西运到后院,何大清先愣住了——这哪是百来斤,瞧着二百斤都打不住。

鼓囊囊一整袋,搬动时里头似乎还有活物挣动的窸窣响。

鱼也大,最小的估摸三斤往上,大的更是接近七八斤。

“你这是……把谁下的网给起了吧?”

何大清压低声音。

“爹,这光景,哪儿下网能网上来这么些?”

何雨注抹了把额角的汗。

“倒也是……那边还有货吗?”

“怎么,您还想往厂里倒腾?”

“嘿嘿。”

“别琢磨了。

自家够吃已是不易。

厂里几千号人,得多少鱼才填得满?”

“那么多人我当然管不着……小灶,就小灶那几张嘴。”

后院那盏用竹竿挑起的灯泡洒下昏黄光晕,何家老小在光影里忙碌。

孩子们早已睡下,何雨水却躲不开这活计。

老太太竟也没歇,坐在门槛边,眼角堆起笑纹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心里转着念头:大孙子回来就是不一样,屋里有了生气,连吃食都宽裕不少。

许大茂也在人堆里帮手。

他向来如此——何雨注不在时,家里要跑腿办事,陈兰香只需吩咐一声,这小子从没推脱过。

今晚的鱼宴,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西厢房檐下已挂满了一排剖洗干净的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影子。

何雨水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明天吃一条……下礼拜再吃一条……”

何雨注听见了,心里暗笑:这丫头倒把日子都安排妥了。

收拾停当,何雨注转身回屋,小满跟了进来。

“还不歇着?”

他问。

“柱子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女孩声音压得低。

“说吧。”

“我毕业了。”

“分到哪儿了?”

“你们单位。”

何雨注动作顿了顿:“我们单位?”

“可我报到那天才知道你调走了。”

小满垂下眼睛,“我没敢跟家里说。”

“你自己找的门路?”

“不是。

有人来学校招的,就选了我一个。”

何雨注打量她:“看来我们小满挺出息。

好好干。”

“可我打听过……”

小满抬起脸,“那边以前从没来学校招过人。

而且只招了我一个。”

何雨注眉头微动。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太明显——分明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得找机会问问老方了。

“工作还顺手么?”

“都挺好。

同事知道我是你……是你爱人,都挺照顾的。

林处长尤其热情。”

“那就好。”

“柱子哥,你不回原单位了么?”

小满声音里带着期盼,“我还想着能跟你一道上下班呢。”

“这事得听组织安排,我说了不算。”

“哦……”

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在学英语。”

“该学。

以后用得着。”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漫开。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就为说这个?”

何雨注问。

小满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你又要出远门。

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这么急着进何家门?”

他眼里浮起笑意。

“讨厌!”

她捶了他肩膀一下,不重。

“要不明天去把证领了?”

“这……这么快!”

“不是你问的么?这会儿又嫌快了。”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好……可我明早得去单位一趟,请了假下午才有空。”

“那你晚上跟萍姨通个气。

我明早跟我娘说。”

“嗯。”

“回去睡吧。”

小满却没动。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蚊子:“柱子哥……你能抱抱我么?”

何雨注怔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张开手臂,将眼前的人拢进怀里。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混合着皂角和淡淡烟草的气息。

小满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她喃喃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