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1 / 1)

何雨注放下听筒,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桌。

穿过走廊,他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老赵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柱子?工作室那边出状况了?”

“不是工作的事。”

何雨注带上门,“赵叔,有件别的事想请您帮忙。”

“说。”

“您以前在津门军管会待过吧?”

“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铁路系统里,有没有相熟的人?”

老赵怔了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铁路?难道……那边有动静了?”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的震颤。

“刚通了个电话。”

“多少?”

老赵向前倾身,嗓音压得更低。

“二十吨。

不过价钱恐怕要往上抬一点,毕竟现在——”

“有货就行!价钱不用你操心。”

老赵截断他的话,“把联系方式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这不行。”

何雨注摇头,“我刚从霞姨那儿回来,还跟她借了个仓库。

我答应过,给她优先购买的权利。”

“咱们单位没地方?怎么找到街道去了?”

“您二位不是一家人么?再说,单位里人多眼杂,我稍微有点动作,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倒也是……”

老赵沉吟片刻,“那就分她一吨?好像少了点,两吨吧。”

“您不怕回家得跪搓衣板?”

“她敢?”

老赵瞪起眼,随即又笑骂,“好小子,拿我开涮?”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那你说怎么办?”

“您别管了。

咱们凭条子提货,先付款后交货,只认条子不认人。”

“还是你脑子活。”

老赵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把你放在下面单位,真是屈才了。”

“在哪儿都是干活。”

“行,就照你说的办。

反正后勤归你管。”

老赵顿了顿,又问,“就这一批?还是……”

“具体没细谈,后续应该还有。

但时间说不准。”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您先帮忙联系车皮吧。

下个月五号到港。

东西还没完全落定,您可别往外说——我怕您兜不住这消息。”

“滚蛋,混小子!”

老赵笑骂,“车皮我去问问。

但话说在前头,肯定不能白用。

你运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运费我们照付。

白拿粮食的事,不能干。”

“问题是人家未必肯收钱,傻不傻?”

“那就按市价折算。

等我问清楚行情,您再去谈。”

“也行。”

车皮的事交给老赵去张罗,何雨注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叫来负责采购的科长,吩咐他尽快弄一批麻袋和装粮食用的旧袋子回来。

科长问要多少。

“越多越好。”

科长犯了难——采购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何雨注说是私人要用,科长便追问用途。

何雨注只好解释:有位战友老家靠近大河,想趁枯水季修整堤坝,需要这些袋子装土。

打发走科长,已近午饭时间。

何雨注走进食堂,打饭窗口后的几个身影明显绷紧了。

他扫了一眼环境卫生,接过饭盒。

食堂班长不时偷瞄他的表情,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吃完离开时,何雨注丢下一句:“比之前强一点,继续保持。”

食堂里那几个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没挨训。

当晚有一场报告会。

何雨注依旧没带稿纸,只将内容稍作调整,融进了些当下的实际情况。

局里领导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十月二十五号那天,老赵传来消息:车皮谈妥了。

他接着问起大米的价格。

何雨注在朱子恒报的六毛基础上加了五分——总不能连运费都亏进去。

老赵对这事没吭声。

眼下粮价已经涨到两块钱一斤,拿着钱也未必能买到米。

只用了三天,那二十吨的配额就全清空了。

十一月一日清早,何雨注坐上一辆小汽车前往津门。

车上除了会计,还跟着一位保卫科的同事。

何雨注自己也带了枪——这是老赵硬性要求的,他虽觉得多余,却拗不过。

按他本意,背个包搭火车反倒省事。

或许是因为钱款数额太大,一路上除了何雨注,其余人都绷紧了神经。

一万多块钱,在这年头除了银行职员和大厂的财务,有几个人亲手摸过这么多现钞?

抵达津门后,何雨注当真请朱子恒吃了顿饭,不过是在对方家里下厨做的。

他随身带了些食材,顺口把师父推出来当借口,说是老人家帮忙张罗的。

朱子恒这才知道,何雨注十年前曾在津门学过手艺。

他顿时对眼前这顿饭多了几分期待。

灶火一起,朱子恒就坐不住了,频频往厨房张望。

饭后,他连连摇头感慨:“早晓得你有这手艺,在柬埔寨那会儿还啃什么本地米粉?差点没把我吃反胃。”

“那时候哪敢露一手?忙完公事都够呛。”

“倒也是。

可惜啊,可惜你不常驻津门。”

“只要你这边能持续供货,我每回都亲自过来。”

“冲你这手艺,我怎么也得替你想法子。”

朱子恒咬了咬牙。

他们这些计划外的配额,其实都是从当地官方手里花钱买的——计划内的早被瓜分干净,层层关系网动不得,只能靠钞票开路。

柬埔寨那边为了挣外汇,总能从指缝里漏出一点。

“那就先谢过了。”

何雨注心里清楚,自己这点量,恐怕只是零头罢了。

等船靠港的几天,何雨注没闲着。

他先去找了教他做菜的师父袁泰鸿。

老爷子一见着他,高兴得灌多了酒,絮絮叨叨说十年不见,当年那毛头小子如今已是挺拔的成年人了。

何雨注请师父帮忙联系养羊的人家,自己去挑了几对羊羔。

猪仔的门路袁泰鸿没有,何雨注跑了好几个地方,竟也真买到了两对。

幸亏有车代步,否则这趟跑下来,腿都得走断。

趁空当,他还去了趟海边,收了不少干货,统统送到铁路那边暂借的仓库里。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回没碰上什么地痞流氓,只见着些面色蜡黄的渔民。

天天拿海货当主食是什么滋味?他算是见识了。

当然,铁路那边的账他也去结清了。

朱子恒的货款,一分都不能少。

运粮的船进港时,何雨注瞥见船身上漆着清晰的“”

标志——看来国内的运力还是紧张。

朱子恒安排的车队帮忙把粮食拉到火车站。

交接完毕,看着货物装上车皮,何雨注一行便启程返回四九城。

那边要得不算狠,只要了两吨,估计是应急之用。

回到四九城,他们直奔火车站。

没想到老赵安排的车已经等在站台了。

何雨注一问,来的单位还不少:自家厂里、东城区、公安局都派了车。

装完货一看,连仓库都不用进了,各单位的车直接就把粮食拉了回去。

第二天,厂里通知职工可以去后勤处买米,每人限购二十斤,价格仍是六毛五一斤,还能捎带两条咸鱼。

购买时间安排在下班后,分批进行。

至于买回去是换粗粮还是另作他用,那就是各家自己的事了——只要别被抓个正着就行。

那股过于张扬的气味终究没能瞒过整条巷子。

街道办的王红霞私下里又提过,若是还能寻到海货,不妨多备些——慰问品实在匮乏,几斤粗粮配上两条风干的咸鱼已经算是体面。

何雨注心里清楚,送来的粮食绝不会是精米细面,那无异于自找麻烦。

腊月前,他独自跑了趟津门,运回几十吨粮食,转眼便被分派一空。

局里上下见了他,脸上都堆着笑,领导拍着他肩膀说,这才像个管后勤的样子。

婚事定在元旦。

酒席就设在单位食堂,放假时清净,也省事。

父亲曾提议放在轧钢厂,被他一口回绝——那边手续繁杂,请谁不请谁都是难题。

如今这光景,凡事从简才是明智。

自家屋里没备大米,倒是堆了不少干货。

出差归来带点东西,再正常不过。

前院不是没人嗅到那股咸腥,只是没人再敢多嘴。

那小子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最适应这海味的竟是小满,其余人不过勉强下咽。

父亲何大清对着干货摇头叹息,说若有高汤佐伴,便能做几道正经谭家菜了。

何雨注听了只瞥他一眼——这年月还想高汤,真是做梦。

婚期将近,小满本就住在对门,接亲未免太近。

王红霞索性将姑娘和两个女伴都接去了自家,又把赵家两个小子打发来院里充作伴郎。

门窗贴上红纸,院里扫得干干净净,这番动静前院自然瞧得真切。

腊月二十九那晚,刘海忠和阎埠贵被众人推着,一同找上了何大清。

“老何,这喜事……打算怎么办席面?”

“席面?”

何大清装糊涂,“什么席面?”

“又是贴红又是洒扫的,不是柱子要成亲?”

“是,明日就办。”

“那……不摆酒?”

“摆什么酒?饭都吃不饱,散几颗糖便罢了。”

“当真不办?”

阎埠贵不死心。

“办不起。”

何大清摇头。

“那我们这礼钱……”

阎埠贵盘算着既要出钱又吃不着,脸色有些发僵。

“随意,不强求。”

“那好,那好。”

阎埠贵神情松了些。

刘海忠却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他在意的不是那口吃食,而是脸面——全院都不请,尤其不请他这位前院的“一大爷”,实在让人难堪。

元旦清晨,接亲的队伍只有四人:何雨注、许大茂,加上赵家两兄弟。

虽人少,四辆自行车却扎着红绸,车头系着硕大的纸花,倒也不显寒酸。

几个年轻人都收拾得齐整。

许大茂最重仪表,连赵家兄弟也被他按着打理了一番。

何雨注一身崭新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行至王家门前,许大茂上前叩门。

里头没应声,先传出两个小丫头脆生生的笑闹。

墙头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嗓音,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是赵家那小姑娘。”柱子哥,我娘交代了,这门可不能轻易开。”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是王家闺女:“我娘也这么嘱咐的。”

何雨注还没应声,旁边的许大茂已经动作起来。

两个红纸包从门底那道窄缝里塞了进去,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交头接耳的嘀咕,很快便齐声嚷道:“不够呢,糖还没见着。”

“你们好歹把门拉开条缝,糖才好递进去呀。”

赵家老二在门外喊道。

“那可不行,我们力气小,顶不住你们推门。”

里面的声音带着笑意。

何雨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侧的土墙。

许大茂会意,抬手便将两个鼓囊囊的红纸包抛过墙头,纸包里硬币与硬糖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这下总该行了吧?”

赵家老大提高了嗓门。

“还不行呢。”

赵盛丽的声音透着顽皮,“咱爹说了,得听诗。”

“对对,要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