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章(1 / 1)

司机本要推拒,瞥见烟盒上的字样,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哪儿的话……那我先回了。”

“慢走,我就不送了。”

“留步留步。”

几句话的工夫,那群小的早抱着东西钻进了屋。

等何雨注踏进堂屋,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商量怎么分那些吃食。

他径直走向里间。

门帘一掀,电扇嗡嗡的转动声混着奶娃娃的咿呀声扑面而来。

炕上那个小人儿正摇摇晃晃地迈步,走两步便一屁股坐下,又吭哧吭哧撑起身子继续挪。

何雨注快步上前想抱,小家伙这回不走了,直接趴倒,手脚并用地爬到陈兰香腿边,一把抱住:“奶……抱……”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还笑?一去这么久,亲儿子都不认得你。”

“是久了点……处几天就熟了。”

他搓着手赔笑。

“耀祖,这是你爹,叫爹。”

陈兰香把娃娃搂到身前。

小家伙脑袋摇得像晃铃铛:“不……不……祖怕……”

“儿子,我是爸爸,来,叫爸爸——”

何雨注挤出最温和的笑容。

“哇——”

孩子嘴一扁,哭了。

“得了得了,离我孙子远点儿。”

“……”

何雨注肩膀塌了下来。

“这几天不用去厂里吧?好好陪陪孩子。”

陈兰香见儿子那模样,气也消了大半,语气软了下来。

“好。”

几人说了会儿话,多是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儿。

何雨注只得编故事——什么出海、乘船、跟洋人吃饭周旋,听得一屋子人眼睛都直了。

说到后来,外间那几个孩子也扒着门框挤进来听。

午饭是何雨注下的厨,做了几道拿手菜。

至于老方给的那些稀罕物,陈兰香只给孩子们分了点糖果糕点,其余都收了起来——团圆饭总得等人齐了再吃,中午若全吃了,晚上怎么办。

傍晚时分,最先踏进家门的是何大清。

他看见儿子,只走过来拍了拍何雨注的肩膀:“回来就好。”

接着是小满。

她像只归巢的雀儿直扑过来,冲劲让何雨注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才站稳。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嬉闹起哄,小满却连耳根都没红半分,反而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仰着脸反问:“我抱自家男人,还得跟你们报备不成?”

何雨注站在一旁瞧着,心里暗叹:带了大半年孩子,倒是把她磨得脸皮厚实了不少。

他目光转向另一边——儿子正赖在母亲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妈”

喊得又软又黏。

何雨注只觉得胸口泛酸,整个下午变着法子伸手,那小子却扭着身子往别处躲,死活不肯让他碰。

没法子,他转身往厨房钻,想找点事做。

谁知刚摸到锅铲,就被父亲拎着后领赶了出来。”多久没动过灶台了?”

老人瞪着眼,“别糟践东西。”

晚饭前,何雨水往后院绕了一趟。

许大茂这些日子回来得勤,脚不沾地就往自家屋里钻,压根没留意前院的动静。

再回来时,何雨水身后跟了两个人——许大茂不知何时成了家,娶的是娄家的姑娘。

娄晓娥显然同众人都熟络,唯独转向何雨注时,眼神里透出些生疏。

她微微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柱子哥。”

“什么时候办的事?”

“劳动节那天。”

“喜酒没赶上,礼数我后面补。”

“不用不用,”

她连忙摆手,“嫂子已经给过了。”

“她归她,我这份另算。”

许大茂这时凑过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哥,什么礼?”

“去,”

何雨注笑着推开他,“又不是给你的。”

许大茂肩膀一塌,满脸写着失望。

小满和娄晓娥看着两人斗嘴,笑得直不起腰。

饭后,小满早早回屋哄孩子入睡。

何大清、何雨注和许大茂三人搬了凳子坐在院里,就着夜色喝酒闲聊。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前院贾家。

贾东旭是开春后没的,到底是自己手滑还是机器失灵,谁也说不清。

厂里对外说是设备老旧出的岔子,赔了一笔钱。

贾张氏嫌少,拖着儿媳和孙辈去闹过几回,最后补了多少没人知道,只晓得秦淮茹如今每月能领些补助,等生了孩子就能顶岗上班。

许大茂抿了口酒,压低声音:“哥,你是不知道,贾东旭后来酒灌得凶。

我琢磨着,怕是晕乎乎才出的事。”

“他从前不沾这个。”

“谁晓得呢,”

许大茂撇撇嘴,“许是听说媳妇怀上老三,觉得养不起了吧。”

“别听他胡扯,”

何大清打断道,“跟秦淮茹没关系。

那小子是自己泄了气——工级升不上去,他爹走后,带他的老师傅也退了,再没人指点。

平日混在一处的那些,也没半个成器的。”

“爹消息倒灵通。”

“食堂里七八个喇叭成天响,想不听都难。”

“您就没想过收个徒弟?”

“麻烦,”

何大清摆摆手,“要收早收了。

再说我那点看家的本事,如今学了也没处使,教谁去?”

“眼下是用不上,往后呢?”

“不是还有你?”

老人瞥他一眼,“再说,你那两个弟弟我正教着,就是这俩小子不肯用心。”

“呵,那是没到绝路上。

您直接告诉他们,书念不成了,工作也没着落,只能下地种田——看他们学不学?”

何大清眯起眼,酒杯停在半空:“这话听着不对……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随口一说罢了,”

何雨注转开视线,“就是觉得对他们太宽纵。”

“倒也是,”

老人叹了口气,“咱家孩子确实比别家过得顺。

从前日子紧巴时觉得挺好,如今反倒成了桩心事。”

“不急,他们还小,时候还长。”

“嗯,”

何大清声音沉了沉,“往后你这当大哥的,得多照应着点。”

“有您和我娘在,哪轮得到心。”

“我能管几年?十年?二十年?等我老得动不了呢?”

“等您老的时候,他们早成人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现在想那么远做什么?”

夜已深了,酒气才被何大清挥手驱散。

何雨注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有些飘。

他在那边没人能说上话,连酒杯都不能碰,回来才总算透了口气。

屋里灯还亮着。

小满靠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件半成的小衣裳。

“回来了?”

她声音轻轻的。

“嗯。”

他应了声,喉头有些干,“怎么还不歇着?”

“等你。”

她放下针线,目光跟着他转,“想听你说说话。”

何雨注走到外间,舀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酒意散了些。

他擦了脚,掀帘子回到里屋,炕席被月光照得泛白。

小满挪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不动了。

电扇在墙角转着,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不是要说话么?”

他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这样靠着就好。”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不在这些日子,我夜里总醒。

特别是抱着耀祖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这儿了。”

“嗯。”

她手臂环紧了些,“就这样待着,不说话也行。”

他没再开口,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小心托着她的头放平在枕上,又起身去看旁边的小床。

小家伙趴着睡,脸蛋压得扁扁的,手脚摊开像只小青蛙。

何雨注碰了碰那肉乎乎的手背,孩子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立刻收手——可不敢闹醒了,不然这一夜就别想安生。

天刚蒙蒙亮,哭声就刺破了晨雾。

何雨注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问:“怎么了?”

“尿了。”

小满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垫子湿了,他不舒服。”

他撑起身子。

女人正弯腰给孩子换尿垫,夏日的晨光里,孩子穿着开裆裤,光溜溜的小腿蹬着。

换好了,小家伙立刻精神起来,手脚并用地在炕上爬。

何雨注指着那团湿布:“这个……”

“晾院子里吧。”

他拎着尿垫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

回来时,小满正握着奶瓶喂孩子。

奶嘴被吮得滋滋响。

“什么时候断的奶?”

他靠在门框上问。

“上个月。”

她调整着奶瓶的角度,“哭得撕心裂肺的,娘心疼得差点抱回来,爹给拦住了。”

两人说话间,何耀祖抱着奶瓶,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转。

看到何雨注时,眼神里还藏着点怯。

何雨注去堂屋端了早饭回来:稀饭盛在铝盆里冒着热气,馒头用笼布盖着,一小碟酱菜摆在中间。

小满吃得很快,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孩子喝完奶,何雨注伸手想抱。

小家伙身子一扭,哇地哭出声。

小满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抱起孩子往外走:“我得上班了。”

上午何雨注试着逗孩子玩,小手小脚在他掌心里扭动。

陈兰香在院子里晾衣服,隔着窗户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你要是有空,去街道办一趟,跟你霞姨打个招呼。

这大半年,咱家没少麻烦人家,老赵还帮着打听过消息。”

“这就去。”

“晚点买点东西,上门看看。”

“晓得了。”

街道办的门漆有些斑驳。

王红霞见了他,手指虚点着他数落了好一阵。

何雨注垂着手听,一句也没辩驳。

最后她说晚上来家里吃饭,老爷子老太太念叨他,还有赵叔也想见见。

他自然应下了。

日头偏西时,何雨注蹬着三轮车出了门。

车斗里装着米面,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鱼尾还在微微颤动。

王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盛丽站在门里,个子蹿高了不少,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柱子哥?”

她眼睛亮了亮。

“不欢迎我来?”

何雨注笑着把车往院里推。

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未曾开启。

赵盛丽侧身让出通道,朝里屋提高嗓音:“姥姥姥爷,柱子哥到了。”

堂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王奶奶掀开棉布门帘探出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柱子?得有半年多没见着人影了。”

她眯起眼睛打量门外的人,“跑哪儿忙去了?”

“往南边走了趟公差。”

何雨注将肩上沉甸甸的布袋卸在门槛内。

“来就来了,带这些做什么?”

王奶奶用脚尖碰了碰布袋底部,里面传出谷物摩擦的沙沙声。

“家里存得多,分些过来。”

“你那一大家子人呢,够吃?”

“够的。”

里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王老爷子撩开帘子走出来,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站门口说什么话,进屋。”

他朝何雨注招手,转身时补了句,“盛丽,把柱子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

厨房方向传来水声。

赵盛丽拎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鱼

“刮鳞去内脏会么?”

“早不是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