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234章(1 / 1)

黑白早搅成一锅浑汤,唯一还能辨别的,大约只剩钱币上的纹路。

那些助人平步青云的“功绩”,底下究竟垫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谁又说得清?

警察不动,他便想法子让他们动。

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先后腾起浓烟,接着,几具没了声息的躯体被抛在显眼处。

法子虽糙,却意外地管用。

警哨尖利地撕开空气,零星的枪声像受惊的鸟雀般窜起,的人群顷刻四散。

黄色警戒线很快拉满整条街巷。

忙活完这些,他意识探入那片独有的虚空清点:成捆的港币堆叠如山,略一估算,不下两千万;屋契与地契厚厚一摞,足有百多张,他抽空去看了几处,多是那种底下开店、上头住人的旧唐楼;此外便是些电视、冰箱、电扇之类的电器,日用杂物林林总总,另有些金银细软、名表与做工精良的枪械。

先前收进去的那些报废车辆与“工具”,差不多消耗殆尽。

只剩雷洛与猪油仔那两位,他还未想好如何处置,暂且不能放出来。

至于阿狗,早已被他丢回号码帮的地盘——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索性送份“大礼”。

昨日猪油仔急惶惶求情的模样,已足够说明那两人关系匪浅,又都是跟着雷洛讨食,这潭水,浅不了。

第三日午后,他才回到自家那栋小楼。

刚进门,同家人没说上几句话,守门的护卫便匆匆跑进来。

“老板,外头有个洋人要见您。”

“洋人?”

何雨注皱了皱眉。

“是前日来查枪案的那个英国警官,”

旁边一个年轻声音来,“他自称奥利安·特伦奇,还打听您以前是不是行伍出身。”

“哥,那洋鬼子昨日也来过,盯着咱家墙上的合照看了好久,等不到您才离开。”

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何大清搓了搓手,低声道:“柱子,这地方……洋人总归不好明着得罪。”

“见见吧。”

何雨注起身朝外走去。

铁门外,一个穿着便装的外国男人站得笔直,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规矩,静静等候通传。

何雨注眯眼望去,那张脸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名字确乎是记不真切了。

“何!真的是你!”

那洋人眼睛一亮,快步抢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拥抱。

何雨注侧身让过,手掌抵住对方肩膀:“慢着。

我们很熟?”

“何,你忘了吗?我是奥利安·特伦奇啊!奥利安·特伦奇少尉!昭阳江南岸,不列颠旅!这些,你都忘了?”

洋人语速很快,一个个词像石子般蹦出来。

某些尘封的画面随着这些词语骤然清晰,撞进脑海。

何雨注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对方光亮的头顶:“你头发呢?”

“……”

奥利安·特伦奇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露出几分窘迫,“何,我们能……不提这个吗?或许还能做朋友。”

“原来真是你这‘福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怎么,专程来找我叙旧?还是……想找补点什么?”

“不,不敢!”

奥利安连忙摆手,姿态放得很低,“纯粹是拜会,老朋友之间的拜会。”

他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人在战火中是何等模样的。

“什么时候漂到这岛上来的?”

何雨注问,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尚未散尽的烟尘。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玻璃。

奥利安·特伦奇接过茶杯时指尖有些紧,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细微的纹路。

“十年了。”

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场仗打完,我被送回来,北边待不下去。”

何雨注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方肩章。”总督察?”

“升得慢。”

奥利安扯了扯嘴角,“比不上你当年听见的爵位传闻。”

“黑料倒是真的。”

茶汤在瓷杯里晃出涟漪。

何雨注没接话,只等水纹平静。

客厅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都说你们在警局里眼睛长在头顶。”

何雨注忽然开口。

“得分人。”

奥利安抬起眼,“你屋里不一样。

命是你留的。”

“死了那么多你那边的人,不记恨?”

“战场上的事……”

英国人顿了顿,喉结滚动,“你手软,躺地上的就是你了。”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何雨注指节叩在扶手上,一声,两声,像某种倒计时。

奥利安后背贴紧椅背。

“都过去十几年了。”

他试图让语气松快些,“可你怎么……还是当年那张脸?”

“我那时十七。”

何雨注别开视线。

奥利安吸了口气,没让那句惊叹漏出来。

茶凉了半截时,何雨注换了话题:“昨天在我家外面转悠的,什么人?”

“换别人我不会说。”

奥利安放下杯子,“有穿制服的,也有街面上的。”

“你现在管哪片?”

“九龙刑侦。”

“说了算?”

“头顶还有警司。”

窗外有车灯划过,光影切开昏暗。

何雨注想起昨夜归途见到的景象——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磷火似的光,巷口凝着深色污渍。

“路上不太平。”

他说。

奥利安沉默了很久。

茶杯底磕碰托盘,发出细碎的颤音。

“九龙和新界的话事人不见了。”

他终于说,“下面那些捞偏门的,现在都在抢位置。”

“警察管着黑道?”

何雨注笑了声,“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别拿我和垃圾比。”

奥利安声音硬了些。

“钱呢?他们孝敬的钱,你收不收?”

“我不靠那个。”

“稀奇。”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清水衙门里养出莲花?”

奥利安没听懂那个比喻,但猜得出意思。”破案的功劳还得靠底下人分。”

“那就是上头有人照应。”

“家里……确实还有些旧关系。”

英国人含糊地带过,“爵位不是空壳子。”

何雨注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人人都伸手,就你不伸。”

他背对着说,“凭什么升你?”

“你们家才落地不久吧?”

奥利安忽然反问,“这些门道,谁跟你透的?有人找麻烦?”

“街面上都这么传。”

何雨注面不改色。

静默漫开来。

奥利安忽然向前倾身,手肘压在膝上:“来帮我吧。

三年,我能让你坐到总华探长的椅子。”

“总华探长?”

何雨注转回身,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见习督察?警署警长?听着威风罢了。”

“所有华人警察都归他们调。”

“见了你,是不是还得立正喊长官?”

“场面上的规矩……总要有。”

何雨注走回桌前,指尖掠过冰凉的红木桌面。

最后一丝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横在他手背上,像道褪色的疤。

“没兴趣。”

他说。

何雨注听见对方那句话时,正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

窗外天色有些沉,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影。

“世道确实不同了。”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但我这人向来只看眼前的路。

如今想做的,不过是找些能生钱的买卖。”

“买卖?”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了倾身,制服肩章擦过椅背,“算我一份如何?”

“你如今这身衣服,能沾这些?”

“我背后还有个家族。”

男人笑了笑,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刚到这里总需要些助力。

我能帮你。”

何雨注抬起眼。

记忆里那张年轻许多的脸,此刻已被岁月磨出了棱角,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似曾相识。”差点忘了,你现在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要找我?”

“你们有句话,叫滴水之恩。”

男人的粤语带着生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当年你留了我一条命。”

“连这话都学会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在香江这十几年没白待。”

“伍先生和余先生,他们还好么?”

“很久没联系了。

回去之后我就脱了那身衣服。”

“可惜。”

男人摇头,“若是留在军中,如今肩章上该多颗星了。”

“承你吉言。”

“这些年做什么生计?”

“跑过几年货,后来管过一家造车的厂子。”

男人忽然坐直了身子,制服纽扣绷紧了。”最近市面上那些奔驰车——该不会是你弄来的?”

“有兴趣?”

“上帝。”

男人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桌沿,“岂止是有兴趣。”

“就那一批,没了。”

“为什么?国内不造了?”

“你觉得还能运出来?”

何雨注看向窗外,街灯正一盏盏亮起,“在香江,这种东西能摆在明面上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男人靠回椅背,领口松了松。”也是。”

茶已经凉了。

何雨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很闲?不用当值?”

“那些帮派今天死明天生,多几个少几个没人在意。

案子有下面的人去查。”

男人摆摆手,“我打过招呼了,出不了乱子。”

“从前在英吉利军队里,你也这么对待差事?”

“这里不一样。”

男人声音低了些,“我改变不了什么。

若不是上头有人,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听你这意思,倒还算个正直人?”

“现在的警局里——”

男人笑了声,没说完。

何雨注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你是现在回去,还是留下吃顿晚饭?”

“该我请你。

我知道一家法式馆子。”

“算了,我吃不惯那些。

中餐你应该能对付?”

“常吃。

下属请客都选中菜馆。”

何雨注回头打量他。

这些年发福的腰身把制服撑得有些紧。”看来没少赴宴。”

“不去反而让他们不安。

日子久了,就成了这样。”

“会说我们的话么?”

“能讲些粤语,官话也听得懂几句。”

“那这十几年算没白耗。”

“听不懂报告怎么做事?”

男人摊手,“底下的人非把我糊弄晕了不可。”

何雨注终于笑出声。

窗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这里毕竟是香江。”

晚饭摆在二楼临街的小间。

桌上除了何雨注,只有陈老爷子和何大清作陪。

那男人以为自己酒量尚可,执意要碰杯,结果被人架着胳膊扶下楼时,脚步已经踩不稳台阶。

幸好外面候着人和车,否则今夜只能留他在客房里过夜。

收拾碗筷时,何大清擦了擦手:“柱子,那洋人什么底细?”

“战场上遇见的。

他们那个营被打散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何雨注拧干抹布,“他运气好,被我逮住时身上连道擦伤都没有。”

陈老爷子在旁咳了一声:“洋人靠不住。”

“我晓得。”

何雨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那点旧情分,值不过一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