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266章(1 / 1)

“您太客气了,不过是赶上了机会。”

何雨注的回应保持着温和。

“这可不是机会那么简单!这是眼光,更是魄力!”

霍生感慨道,“外资那边这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何先生,这块地的意义,远不止商业上的价值。

往后但凡有用得着霍某的地方,请一定直言。

我们这些真心希望香江好的华人实业者,正该彼此支撑。”

这番话的分量不轻。

它不仅仅是一句祝贺,更像是一种信号,代表着香江一部分华商对黄河实业的认可,以及某种携手向前的初步意愿。

何雨注清晰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示意。

“多谢霍先生。

香江的明天,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人来共同铺路。”

他认真地回应道。

紧接着,包船王、李超人,还有其他几位在航运和地产界颇有声望的华商领袖,或亲自来电,或遣人前来表达祝贺,言谈之间无不流露出对黄河此举的赞许,以及对未来可能携手的期待。

他们看到了何雨注撼动既有规则的能力,也嗅到了其中潜藏的巨大机会——一个英资垄断被打破、华人资本能够更平等参与角逐的新局面,似乎已在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当然,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想要并肩,又有多少只是见风使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是合作,何雨注也必然要仔细分辨,尤其是面对李超人那样的商人。

接连不断的华商来电让何雨注感到些许倦意,直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响起,才让他重新提起了精神。

“何飞!”

“请问您是?”

听筒里传来硬物撞击木板的闷响。

亨利·凯瑟克大概把话筒摔了。

何飞将听筒搁回座机,指节在光滑的塑料外壳上敲了两下。

这位新上任的怡和洋行大班,火气比预想中更旺。

最后那几句关于建材的威胁,倒不像纯粹的泄愤——更像一种宣告。

香江的码头、仓库、运输线,大半都刻着怡和的印记。

水泥、钢材、沙石,从源头到工地,每一环都可能被那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重新提起听筒,拨了另一串号码。

“霍先生,是我。”

“何先生?”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讶异。

“刚接到亨利·凯瑟克的电话。”

何飞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维港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怡和打算切断葵涌项目所有的建材供应。

从一粒沙开始。”

短暂的寂静。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霍先生压低的嗓音,像绷紧的弓弦:“他亲口说的?这些英国人……商场上的规矩玩不转,就掀桌子。”

停顿片刻,声音更沉,“大宗建材的渠道,几十年都被他们和那几个跟班攥在手里,盘根错节。

何先生,如果需要我这边……”

“心意领了。”

何飞截断话头,语气平缓,“但现在,您和包先生几位,怕是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一举一动,都会变成他们加码的借口。

这次,我们得绕开他们熟悉的那张网。”

“绕开?”

霍先生问,“往哪里绕?”

“北边。”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难。

我这边几个内地的供应线,上个月陆续都停了。

船运查得也严,每批货都要翻个底朝天。”

何飞换了个姿势,听筒夹在肩颈之间,空出的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

他慢慢撕开玻璃纸,抽出一支,却不点燃,只是捏在指间转动。”查得严,是因为他们只盯着几条固定的水道,几处惯常的码头。”

烟卷在指尖停顿,“如果……货不走呢?”

“你的意思是——”

“珠江口西岸,有些小码头,潮水涨落时才能进出小船。

监管的人手,从来不够覆盖每一处沙滩。”

何飞将烟卷凑近鼻尖,嗅到淡淡的烟草苦味,“建材不必整船整船地来。

分散,零碎,今天几吨水泥,明天几捆钢筋,看起来像乡下自建房的用料。

积少成多。”

霍先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听筒里传来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像秋叶摩擦。”风险不小。

那些小码头,基础设施几乎为零,装卸全靠人力。

遇上风浪,或者走漏风声……”

“所以需要本地人接应。”

何飞接话,“找那些祖辈靠海吃饭的村子,他们熟悉每一段海岸线,每一处暗流。

报酬给足,规矩讲清:只运货,不问来路,不打听去处。”

“怡和的眼睛,未必就看不到这些偏僻角落。”

“看到了又如何?”

何飞终于点燃那支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扭曲变形,“他们习惯了控制大宗贸易,习惯了货轮、集装箱、标准化流程。

对这种蚂蚁搬家式的渗透,反应总会慢几拍。

等他们调转视线,我们第一批基础用料应该已经上岸了。”

窗外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何飞吸了一口烟,感受着辛辣的雾气滚过喉咙。”霍先生,您在内地的人脉,不必直接动用。

只需要牵个线,介绍几位信得过的、熟悉沿海乡镇的中间人。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听筒另一端,霍先生轻轻咳了一声。”何先生,你这步棋……走得很险。”

“棋局已经到角落了。”

何飞弹掉一截烟灰,看着它无声飘落,“要么按他们的规则,等着被扼住咽喉;要么,把棋盘掀了,换一张他们不熟悉的。”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更稳:“亨利·凯瑟克以为抓住了建材,就抓住了葵涌的命脉。

我想让他看看,命脉不止一条。”

霍生愣了片刻,随即语调扬起:“这路子确实没想到。

那帮人眼睛总往远处看,脚下有什么反倒看不见了。”

何雨注接道:“所以得麻烦您引见李欢先生。

他在那边熟门熟路,有他搭桥,我们能抢出时间。”

“他还没联系你?照理说早该听到风声了。”

“一直没接到他的消息。”

“我来安排,亲自带你去见他。

他肯定乐意交你这个朋友。”

电话挂断后,何雨注又拨出另一通,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们还会使绊子?”

听筒里传来询问。

“先做防备总不会错。”

夜色渐浓时,霍生的电话来了。

半岛酒店那间总留给熟客的包厢里,除了霍生,还有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那人身量不算高,可一双眼睛亮得锐利,西装穿得整齐,领口却随意松着。

“久闻您了。”

何雨注伸出手。

对方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霍老弟一提,我马上赶过来。

那帮人的做派我太清楚了,专挑命脉下手。”

“既然您清楚,我就不绕弯了。

我需要大批建材,从水泥到钢材,质量要硬,数量要大,时间要赶。”

男人笑起来,手掌在空中一划:“我在那边跑了十几年,哪家厂子有什么货,心里全有数。

质量现在不比外头差,价钱却低不少,要多少都能供上。

船的事也交给我,几条大船专跑这条线,比他们卡港口的小舢板快得多。”

霍生在旁点头:“他在这行当里的信誉,没人不认。”

何雨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下去:“清单明天就送到您桌上。

定金和合同都照您的规矩办。

这次若成了,黄河实业不会忘记。”

“客气话不说,”

对方朗声笑道,“将来码头建好了,给我的船留个泊位就行。”

“一定。”

次日清晨,带着详细列明每一项品类与数字的采购清单,何雨注手下的人准时走进了中环那间办公室。

清单上那串数字让李欢的眉毛抬了抬。

他见过不少世面,但这样的手笔依然让他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何先生,”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热度,“您这是打算用钢铁和混凝土,把葵涌那片滩涂从头到脚重塑一遍。

好!要的就是这种气魄!这件事,交给我。”

李欢这块招牌的含金量,从来不是空话。

他立刻动作起来,那张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开始无声震动。

几个电话直接拨往北方,听筒那头接起的,是几家大型钢厂和建材公司主事者的声音。

他没有描绘香江商界的波谲云诡,只抛出几个实实在在的砝码:买家是香江的黄河实业,背景干净,资本雄厚;需求量大,而且寻求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价格参照通行规则,支付绝对稳妥;至于运输环节,由他李欢一力承担,确保每一根钢条、每一袋水泥都能安然抵达。

彼时,内地的工厂正渴望着推开海外市场的大门,换取那些硬通货的订单。

黄河实业的名字或许还有些陌生,但李欢这个人,在多年的往来中早已积攒下足够的信用。

更何况,如此规模、带着长期承诺的合约,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质量?几位负责人在电话那头几乎拍响了桌子——这是送上门的招牌,谁会把次品拿出来砸自己的脚?

意向的达成快得超出寻常。

李欢甚至亲自北上一趟,在广州的会议室里,与几家选定的工厂敲定了第一批货物的规格、数量和启航的钟点。

与此同时,航运界的朋友被他调动起来,几条万吨级的货轮被迅速安排,船头指向广州和上海的港口,它们未来的航线上,将堆满为黄河实业准备的骨骼与血肉。

“何先生,”

从广州返回的李欢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眼里却亮着光,“第一批钢材和水泥,半个月内,船就能离港。

后续的砂石、木料,源头也已经卡住,绝不会断流。”

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沉了下去。

何雨注看着眼前的人,由衷道:“欢哥,感激的话不多说。

这份力,黄河实业的账簿上会记得清清楚楚。

将来葵涌码头建起,必有您一艘船随时可以停靠的泊位。”

“痛快!”

李欢的笑声很响,“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欢哥,”

何雨注想起什么,问道,“你们的船进来,总不会停到九龙仓的码头去吧?”

“哪能呢,”

李欢摆摆手,“我们自有门路。

倒是你,接货的卡车够不够?”

“欢哥忘了?我自己有家汽车厂。”

“瞧我这记性,”

李欢一拍额头,“行,那你把车队备好。

等你葵涌第一个泊位有了模样,咱们的路就彻底通了。”

“材料会很快堆到场地上。”

“那我们等着,”

李欢的眼神望向窗外,语气沉了些,“到时候,有些人的脸色,也就不必再看了。”

西九龙警署,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某个隐蔽的办案地点,是何雨注通过某些渠道提供给记使用的。

此刻,几面白色的墙壁几乎被纸张覆盖。

来自史斌的两个档案袋,其中一个的内容已经被完全摊开、钉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