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1 / 1)

他下意识闭眼的瞬间,身体已经扑向地面,翻滚时手肘撞在石头上传来钝痛。

“找掩护!”

他的吼声变了调。

左侧的特工扑向桦树,右侧的滚进土沟。

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破寂静。

雾深处传来点射。

两发。

然后是三。

土沟那边的人突然不动了,额头抵着泥地,像是睡着了。

“别回应!”

科林把脸埋进腐叶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交叉火力!把他逼出藏身点!”

自动的嘶吼撕裂雾气。

削断藤蔓,打烂树干,惊起一群黑羽的鸟。

可那片灰白里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口深井。

科林盯着方才回话的那个下属。

年轻人还保持着半跪姿势,胸口有个正在汩汩冒泡的窟窿,眼睛望着科林的方向,瞳孔里最后的倒影是铅灰色的天空。

雨声吞没了一切。

起初是枝叶断裂的脆响,随后才是迟来的枪焰。

科林的手下朝着雨幕深处盲目倾泻,湿透的树皮炸开,混着泥浆的碎叶在空中短暂停留,随即被雨水狠狠拍进地里。

没有回击。

只有雨砸在钢盔上密集的鼓点,以及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渗进骨髓里的安静。

仿佛刚才那几声突兀的破裂音只是谁的错觉。

时间被雨水泡得肿胀。

每一滴落下,都像在计数。

忽然,雨势变了。

不再是细密的针,而是整盆整盆倾倒下来的水墙。

雾气被粗暴地扯散,视野陡然清晰了一瞬——也只是更清晰地看见那些被啃噬过的树干。

科林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吼叫:“雾散了!组向前!组绕左!组,把你们枪里所有的东西都打出去!”

枪声再次撕裂雨幕,短暂而疯狂。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切入。

不连贯,却带着精确的间隔,像某种致命的节拍器:砰。

砰。

砰。

砰。

砰。

然后,一切又沉入水底。

“头儿!”

组那边传来喊声,声音被雨水滤得发颤。

“位置!”

科林把脸埋进湿透的臂弯里喊。

“抓不住!他在动!每次枪响都不是同一个地方!”

组的回应从另一侧传来,几乎是在尖叫,“我们的人只要露头,哪怕只是换个姿势,下一颗就到!他……他在拿我们当靶场里的木偶!”

科林的拳头砸进泥泞,指关节传来钝痛。

“砰!”

又是一声。

这次近得能听见切开空气的尖啸。

它擦过他藏身的巨石边缘,崩飞的石屑像砂纸一样刮过他的颧骨。

右前方那棵子树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随即是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

科林用眼角余光瞥去——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折了过去,血正从撕裂的布料里涌出,迅速被地上的积水染成淡红。

“都趴着!谁都不许动!”

科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

他知道。

任何试图靠近伤员的动作,都是在给那个藏在雨幕后面的东西递上新的坐标。

这种眼睁睁看着血色在水里漫开的滋味,比直接中弹更让人胃部痉挛。

“头儿!我们不能在这儿变成活靶子!”

组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出去!必须冲!”

往哪儿冲?科林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被雨打湿的白噪音。

“砰!”

这一声更近了。

钻进左前方一棵杉树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噗”

声。

躲在树后的人猛地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科林忽然明白了。

那些枪声不是随意落下的。

它们在画圈,在驱赶,像牧羊犬咬着羊群的脚跟,逼它们聚拢。

对方不急着收割,他在缩小包围,把所有人赶到一起,方便最后那一刀。

“散开!”

科林几乎是用肺里所有的空气吼出这个词,“所有人!听我数!数到三,往不同方向跑!钻进林子深处!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聚在一起是死。

炸开,或许还有几粒沙子能漏过筛子。

“三……”

他的心脏在耳膜上撞。

“二……”

“砰!”

倒数被掐断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犁过他的头顶,带走了几缕头发。

身后传来重物倒进泥水里的闷响。

科林扭过头。

那个一直趴在他身后、背着通讯设备的年轻人,此刻仰面躺在水洼里。

胸前开了一个洞。

雨水落进去,血漫出来,两者在他的身下混合成一种不断扩大的、暗淡的粉红色。

这一枪打断了计数,也打断了所有人的脊梁。

对方仿佛能透过雨幕,看见他们喉咙里即将冲出的音节,然后提前扼住。

“不——!”

科林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

他拔出枪,朝着最后枪响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盲目地稠密的雨帘和更深沉的绿色里,直到撞针发出空响。

枪声在丛林间断续炸开。

科林背靠树干,手指抠进潮湿的树皮。

视野里,他带来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脖颈突然扭曲成怪异角度,有人胸口绽开深色窟窿。

金属撕裂的闷响混在交火声中,像钝器敲打朽木。

二十年前的雨夜骤然撞回脑海。

同样的湿冷,同样的血腥味漫进鼻腔。

他猛地吸了口气,喉咙里滚出嘶吼:“何飞!是你对不对?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逐渐稀疏的射击声。

擦过枝叶,却始终绕开他藏身的位置。

科林明白了——对方在刻意留他到最后。

他冲出掩体,抓起地上一支朝密林深处扫射。

后坐力震得肩胛发麻。

下一秒,右臂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

他闷哼着跪倒,用牙齿咬开拉环,拖着身体往丛林爬。

腿骨紧接着传来同样的脆响。

他瘫在泥泞里喘息。

枪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间只剩下水滴从叶片滑落的声响。

科林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向腰间。

指尖刚触到另一枚的纹路,腕骨便传来冰凉的断裂感。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腐叶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影子覆上他的脸。

科林扯动嘴角:“果然……二十年前在半岛是你,香江也是你。

现在……”

他咳出血沫,“动手吧。”

何雨注垂眼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总学不会死心?跑到这种地方,又想谋划什么?”

“你不会知道的。”

科林咧开染血的牙,“香江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像你这样的变数……必须清除。”

“蠢货。”

何雨注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片土地从来不属于你们。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现在它……”

科林的话断在三声突兀的枪响里。

王虎和阿浩缩在山洞深处。

洞壁渗出的水珠滴在石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阿浩按住包扎过的肩膀,每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洞口光线一暗。

两人同时绷紧身体,直到看清来人的轮廓才松懈下来。

“老板。”

王虎压低声音,“那些……”

“解决了。”

何雨注走进洞内,蹲下检查阿浩的伤口。

绷带渗出淡红,但血已经止住。

他重新上药,递过两片白色药片:“消炎的。”

阿浩就着水壶吞下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来找什么?”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布料被血和雨水浸透,封口处用蜡密封。

在两人注视下,他撕开封口,抽出几张折叠的纸页。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

一张手绘地图上,怒江中游某段河谷被红圈反复勾勒,旁边标注着细密的英文。

另一张图则指向掸邦深处的山脉,几个点位旁潦草地写着“可能点位1/2/3……”。

“准备得挺周全。”

何雨注轻哼一声,将图纸收好。

他起身望向洞外渐暗的天色:“休息半小时。

然后动身。”

王虎点头,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焰噼啪跳动,在岩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阿浩靠着石壁闭上眼,疼痛在药效下逐渐模糊成遥远的钝感。

何雨注坐在洞口,听着渐起的夜风声。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而凄清。

他摸了摸收进内袋的油布包,纸张的脆硬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丛林正在吞没白日的痕迹。

而有些东西,注定不会被泥土掩埋。

他从背包里取出用锡纸包裹的块状物和密封的水壶,推到两人面前。”吃点东西。”

阿浩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痕,接过时手指还在发颤。

“还能站起来吗?”

“能!”

阿浩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个字,手撑地想动,却被肩上的伤扯得脸色一白。

“别逞强。”

他转向另一人,“山猫,带他出山之后找地方养伤。

伤情稳定立刻走,别回缅甸。

出去找老白,他会安排路线。

记住——你们从没踏进过这片林子。”

“您呢?”

山猫的视线落在他沾满泥泞的裤腿上。

“我留下。”

“等安顿好他,我回来——”

“不用。”

他打断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死了的人,抚恤按顶格发。

这话带给老白。”

两人都没再吭声,只听见远处树冠间不知名鸟类的尖啸。

“缓过气就动身。”

“现在就能走。”

山猫扶起同伴。

他走到阿浩面前背过身蹲下,将人驮到背上。

阿浩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了。

“伤口再裂开,你撑不到山口。”

“我来背吧——”

“抓紧时间。”

他打断争执,抬头看了眼从叶隙间漏下的光,“天黑前得多赶一段。”

山猫与阿浩对视片刻,闭上了嘴。

林间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腐叶层下的盘根不时绊脚,湿气裹着草木腐烂的味道钻进鼻腔。

第三天午后,他们终于踩上了一条被踩实的小径。

他将阿浩放下,指了指前方:“顺着这儿走,一天能到镇子。”

“老板——”

山猫喉结动了动。

“别等我。”

他语气很淡,“我不一定从这儿出来。”

两人重重地点头,转身踏入那条窄路。

阿浩的步子还是瘸的,山猫半架着他,背影渐渐被层层叠叠的绿影吞没。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才从怀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汗渍浸得边缘发软的地图。

纸面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的线条蜿蜒如血管。

他折好地图,重新扎紧绑腿,再次转身没入丛林。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在吞咽这片土地给出的考验。

有时是突然陷到小腿的泥潭,有时是绕了半日又回到原地。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各种符号:标记水源的叉、代表毒虫聚集的三角、标注气流滞淤可能产生致命雾气的波浪线。

更多时候是画下弯折的箭头,指向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图纸上的沟壑。

一个多月后,他找到了文件上提到的几个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