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第六章 大爷,我要猪油(1 / 1)

深夜,金明池畔。

燕青推开暗宅的木门,小心打量着宅内的环境。

宅子不大,唯有一房一树一池塘,树荫婆娑,月光洒落在池塘中,晃的波光粼粼。

角落灶台前蹲着个老头,正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手上动作虽慢,却很稳。

燕青走过去打量了两眼,心想这种深宅大院里的老头,十个有九个是绝世高手,肃穆抱拳。

“老丈,小子燕青,借宝地一用。”

老头眼皮抬了一下没搭理,继续往里塞木柴。

燕青凑近一步加重语气:“老丈?”

老头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指了指自己嘴巴,摆摆手。

哑巴。

燕青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绝世高手,真就是个普通看门大爷。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在跳,剩不到七十个小时。

没时间拉家常了,他直接钻进正房,把桌上杂物一把扫空,袖子往上一捋。

开工。

前世做商业摄影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再惊艳的创意课题,到最后都得拆成若干工程问题。

光源,介质,反射面。

得一步步来。

现在材料还没到,先验证下反射面正好。

燕青翻箱倒柜的找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点了根蜡烛,把铜镜斜着立起来,随手把纸撕吧撕吧挡在烛前。

光打在铜镜上,反射到对面白墙。

这效果拉胯到让燕青好一阵皱眉。

不行。

这古法打磨的铜镜,太粗糙,更没法和之前房间里的大镜子比,没准加个柔光会好些。

可是,这大宋,上哪去找柔光镜?

套丝袜?说笑呢,抹凡士林,那也没有啊。

对了,没有凡士林,那还有猪油啊!

那帮子拍复古人像的老法师最爱这招,拍摄前把猪油涂在镜面上,拍出来的片柔的不行,连后期都省了。

燕青火急火燎的冲出屋子跑到灶台前。

老头还在添柴。

他拍拍老头肩膀开始比划,先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两只手在半空做涂抹的动作。

老头一脸茫然。

见老头没理解,燕青干脆把鼻子往上一顶做出猪鼻子,嘴里哼哧哼哧学猪叫,然后继续比划涂抹。

老头又看了他三秒,那表情就差把傻子两个字写脸上了。

随后老头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爷没聋。

燕青脸一热,干咳一声。

“大爷,我要猪油,谢谢。”

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小碗凝固的猪油,啪,拍在灶台上。

燕青端起碗就跑。

指腹蘸了一点涂在铜镜表面,薄薄一层,再次测试。

烛光透过剪纸,打在抹了猪油的铜镜上,反射到墙面。

粗糙的显像没了,换成了温润朦胧的晕染,边缘过渡柔和。

他盯着那团光斑,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松了半截。

行,柔光搞定。

他把铜镜小心搁好,琢磨着出门去跟大爷说声谢。

推开房门,灶台前早没了人影,只剩下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木柴,和一壶沏好的茶。

茶还温着。

燕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粗茶,但远比他在梁山上喝的强。

接下来还得解决放大和介质的问题,时间不等人。

正琢磨着,屋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戴宗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往桌上重重一摔,兜口没扎紧,几块碎琉璃差点蹦出来。

“小乙!材料到了,琉璃和铜片,够不够用你自己看!”

燕青赶紧上去解开布兜。

里面一堆大小不一的琉璃片,红的蓝的绿的全有。

“戴大哥,神速。”燕青竖了个大拇指,“那水晶石……”

“水晶石没着落。”

戴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顺着下巴往衣襟上淌也顾不上擦。

“城里几个大当铺的库房翻了个遍,要么没有,要么品相烂的没法看。后来我索性摸进高俅那老贼府里去了,都没找着。”

燕青手顿了一下。

“高俅府?”

“嗐,观察了好一阵子才进去,那老贼不知道干啥去了不在府中。不过这一趟也没白跑……”戴宗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小乙,你猜我在高府撞见谁了?”

燕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萧让和乐和。”

这两货?

善书者萧让,精音律者乐和,一个能仿天下名家笔迹,一个通晓宫廷雅乐,都是山寨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宋江派他们来汴京,除了跑李师师这条线,还有一桩事就是把被骗进东京的萧让和乐和带回山寨。

“我趴在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戴宗的声音更低了,“这俩人关在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没上锁没上镣,但门口有人守。桌上堆满了纸笔,一直在写写画画。”

“写什么?”

“隔太远,看不清。”戴宗摇头,“但我临走的时候,听见门外两个护卫在嘀咕。”

他停了一下。

“说了个名字。”

燕青看着他。

“郓王。”

屋子里安静了。

郓王赵楷。

赵佶第三子,重和元年殿试头名,亲爹下旨把状元让给了第二名,怕天下人说闲话。

这位爷自己就是书画双绝的主儿……

这条线太深了,现在伸手进去,没有好处只有风险。先活过三天再说,这事还是只能靠戴宗去求证。

“戴大哥。”燕青拍了拍他肩膀,“这事比我造那鉴还要紧。公明哥哥让咱们来救人,人就关在高俅府里,里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得摸清楚。”

顿了顿。

“劳烦戴大哥这两天多跑几趟高府,盯住萧让他们的动静,能听到什么就记什么,顺带帮小弟再寻寻那西域水晶的下落。”

戴宗一拍大腿站起来。

“弟弟说的也是哥哥想的,你就在此安心造鉴,哥哥再去探探。”

话音没落完,人已经出了门。

“真是个炮仗……”

燕青摇摇头,坐回桌前,随手挑出一块红色琉璃片,举到烛火前,闭上一只眼,对着光看。

心凉了半截。

气泡、划痕、杂质纹路,一应俱全。

搁前世,这种料子垃圾桶是他唯一的归属。

可这是大宋,没有工业窑炉,没有光学级别的质检标准,料子好坏全看窑工的手气和老天爷的心情。

但总得试试。

他翻出一块粗陶碎片权当砂纸,蘸了水,在琉璃片表面一遍一遍的磨。

磨了小半柱香。

举起来看。

划痕浅了一点,气泡还在,杂质纹路反而被打磨给拉长了,原本是一个个的点,现在被拖成一条条的线。

光打上去,比刚才还花。

燕青把琉璃丢下,又摸出一块,毕竟失败是成功之母。

没有砂纸,陶片还是太糙了,换个思路。

这次用烤。

他把琉璃片架在烛火上方,控制着距离,一边下压一边晃动,想让表面微微软化,靠自身的流动性把那些坑洼填平。

琉璃因为温度升高,边缘慢慢泛红,隐约有了液化的迹象。

“有戏!我特娘的真是个天才,只要再烤一会儿……”

啪!

琉璃片猛的炸开,碎片擦着他耳根飞出去,燕青本能往后躲,胳膊肘撞上灶台边缘,带起叮当作响。

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手肘发麻,悻悻的摸了摸耳朵,抬头一看,指尖沾着血。

“咋就成破片手雷了。”

被这琉璃片一炸,也不敢继续尝试了。

磨不行。

烤没用。

燕青整个人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灶台。

闭上眼。

视野角落那串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蜡烛芯子偶尔爆一下,溅出一点碎火星。

他在想,做不出来会怎样?

李师师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自己翻出窗外时的豪情壮语。

还有现在就挂在自己任务面板处负三十好感度的赵佶黑卡。

……

地面很凉,燕青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蜡烛都矮了一截,天边已经泛出了一抹惨白。

中间老头来过,给了他一条粗布条,指了指他的耳朵,便转身出了院门,像是在门口翻找些什么。

燕青拿起布条把耳朵上的血擦了,攥在手里。

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闲着,脑子就往死胡同里钻。

他走回桌前,把那堆琉璃片往中间一拨拉。

随手捞起两块。

都是红色的,一块深些一块浅些,大小也不一样。

他把两块叠在一起,举到烛火前。

当光透过来的那一瞬间。

他愣住了。

墙上落了一团光斑。

通透干净。

刚才单片上那些困扰着他的气泡、划痕、杂质纹路问题全没了。

前世,色彩理论课上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在他脑中开始慢慢加大加粗。

色彩叠加可以相互抵消杂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