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第二十一章 歪树(1 / 1)

燕青跑了。

从宝箓宫外的人堆里钻出来,脑子里劈里啪啦的全是那四句诗。

帝座临霄汉,龙光照九重。桓圭先得日,只需待春归。

赵楷这个王八蛋。

他一边跑一边想,方案得改,怎么改?

给赵佶看光影画的时候加一段解释?

不行,越解释越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把内容换成歌颂赵佶的主题?

更不行,赵佶又不傻,两件事一串,直接把何清归到赵桓那一堆里去了。

燕青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

担子里的豆腐晃了两晃,卖豆腐的骂骂咧咧,燕青头都没回,两步蹿上矮墙,翻进了金明池暗宅。

无视了院子里正在劈柴的盖大爷,直奔正房。

门没关。

他一脚迈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桌上、地上、床铺上,到处都是刨花和碎木屑。

废掉的稿子叠了好几摞,有的揉成团扔在角落里,有的被撕成两半搭在凳子边上。

空气里全是木头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择端坐在地上。

靠着桌腿,两条腿伸直,脑袋往后仰着。

头发散了一半,下巴上的青茬更重了,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了燕青一眼。

然后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从桌上摸起一片巴掌大的木刻板,走过来,塞进燕青手里。

“最后一张。”

“搞完了。”

燕青低头看那片木板。

刻的是飞瀑,针尖粗细的刻痕密密麻麻,每一道水丝的走向都不重样。

张择端的手艺没话说。

可张择端的脸上没有半点完工的轻松。

他就那么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全是刀口留下的细小伤痕,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但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燕青,盯着满地的废稿和木屑。

“可我不知道差在哪。”

燕青蹲下身,从地上把之前完成的三片木刻找出来,和手里这张凑到一起。

远山、近山、松林、飞瀑,四张分层底板,一张一张叠上去,对着灯光。

山有山的起伏,树有树的层次,瀑布从高处劈下来,和松林的间距刚好,投影出去绝对是有纵深感的。

没毛病。

线条干净,层次分明,四张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要是搁前世,这就是甲方做梦都能笑醒的交付标准。

“挺好啊。”燕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哪差了?”

张择端凑过来,脑袋几乎怼到燕青肩膀上,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所有细节我都做到了。”

他伸手指着松林那一层。

“这些松树,每一棵我都是照着城外东山上的那片林子刻的,亲眼看过的,刻在脑子里的。”

手指又移到远山。

“这座山,我去年秋天专门跑了一趟,在山脚下坐了两天,把轮廓吃透了才动的刀。”

“那不挺好……”

“可就是不对。”

张择端一把从燕青手里把四张板子抢回去,蹲在地上开始一张一张细看,嘴里嘀嘀咕咕。

“是不是松针还不够密……这边这棵的枝杈可以再细一点……不对,够细了,比真的还细……”

没去管张择端,燕青蹲下身来,从地上随手捡了一张被揉皱的废稿。

展开。

是松林层的一个局部,三棵松树,两高一矮,枝杈舒展。

说实话,他看不出这张有什么问题。

线条流畅,刻痕均匀,跟成稿放在一起也分不出好赖。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张择端注意到他在发呆,从成稿里抽了一张递过来,放在他手上。

“你拿这张对比。”

燕青把废稿和成稿并排一放。

还是看不出来。

张择端有点急了,又他手中把成稿抢了过来,抽出相邻的一张怼在燕青面前。

“这棵树。”他的手指戳在废稿上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斜了。”

燕青把两张板子贴近了看。

还真是。

废稿上那棵树的树干比成稿的歪了一点,不多,也就差了一两分的角度,不仔细比根本看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扔了?”

张择端没回他,又把四张成稿摊开来继续找。

燕青手里还攥着那张废稿。

斜了一棵树。

就因为斜了这么一点点,整张就废了。

他把成稿拿起来,鬼使神差地歪了一下手腕,让木板在手里平转了大概四十五度。

然后只盯着那棵位置上对应的松树看。

歪的。

在成稿里笔直端正的那棵松树,被他这么一转,树干斜斜地杵在半空中,枝杈往一边伸展,好似仙人指路。

燕青攥着木板的手没动,脑子里灵光止不住的炸开。

他想起前世师父教他修图时说过的一句话。

“小燕,记住,永远别给人磨痣。”

当时他不懂,觉得痣多难看啊,P掉不好吗。

“你把痣磨掉,这张脸就跟所有人一样了,留着那颗痣,她才是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张择端的四张成稿。

全都完美。

每一棵树都是直的,每一座山都是匀称的,每一道瀑布水丝都是顺着重力方向笔直落下去的。

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知道你差在哪了。”

张择端蹲在地上翻废稿的动作停了,爬起了直愣愣地盯着他和他手上的废稿。

燕青把那张废稿举到他面前,指着那棵歪掉的松树。

“你把这棵树废了,因为它斜了。”

“它确实斜了。”

“对,它斜了。可你去东山上看那片松林的时候,难道每棵树都是直的?”

张择端张了张嘴,没出声。

“风吹过的树会歪,雷劈过的树会裂,被虫蛀过的枝杈会断一半耷拉下来。你在山上坐了两天,这些东西你全看见了。”

燕青把四张成稿摊在桌上。

“可你刻的时候,全给修掉了。”

张择端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低头盯着自己刻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四张板子,一棵一棵地看那些树。

全是应该有的样子,但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半晌,张择端把额头磕在桌面上,闷闷地骂了一声。

“操。”

燕青差点没绷住。

这是他认识张择端以来,头一回听这位爷说脏话。

“不用全改。”燕青赶紧拉住他,“远山那张不用动,离得远细节看不出来。近山改两处就行,松林那层……”

“我知道怎么改。”

张择端抬起头,一把抄起刻刀。

“滚出去。”

门在燕青鼻子前面摔上了。

又来。

燕青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刀尖划过木板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

倒计时还在跳。

【12小时3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