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停了。
画面定格在那个侧身持牡丹的女子上,烫金边框的光芒一圈圈收敛回去,三行词条从上到下依次亮起。
【天真无邪】
【绝世容姿】
【乱世浮萍】
前两个词条的字迹清亮饱满,最后一个却暗了半层,跟赵元奴那个【心有暗伤】一个路数。
赵福金。
燕青的脑子里翻出了一些零碎的东西,不多,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偶尔刷到过,靖康之变,徽宗的女儿们被掳北上,赵福金是其中一个,封号茂德帝姬,嫁过蔡京的儿子,后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往下想。
【乱世浮萍】四个字压在卡片最底下,颜色越看越沉。
“何大人?”
德安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燕青这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个年轻内侍看得太久了。
德安的笑脸还挂着,可身体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半步,刚好把身后那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既然信已经传到了,那小的就回去复命了。”
德安一躬到底,弯腰的工夫伸手在身后轻轻一推,推着赵福金就往外走。
快。太快了。
燕青嘴才张开,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铜牌,耳朵里还残留着两双脚踩碎石子的声响。
这是哪一出?
皇帝的女儿,扮成内侍,跟着宦官跑到他这个从八品管勾的破院子里来?
……
院门外三十丈,拐过一道窄巷,德安一把扶住墙,弯着腰喘了好几口。
“我的祖宗哦。”
他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回头看了看巷口没人跟上来,这才直起腰,一张苦瓜脸对着身后那位主子。
“小的怎么说的?去之前怎么跟主子说的?小的说主子您千万别跟着去,那何清是外头的野人,万一认出您来……”
“他没认出来呀。”
赵福金把头上那顶内侍帽摘了,露出底下的发髻,一绺碎发贴在额角,她拿手指拨开,嘴角往上翘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没褪干净的圆润,可五官已经长开了,眉毛弯弯的,鼻梁挺直,下巴小小的,笑起来两颊鼓出来一点点,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锦缎和花朵裹出来的娇气。
内侍服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来半截,走路得两只手捏着袖口提着走,跟小孩偷穿大人衣裳一个样。
“我就是好奇嘛。”赵福金把帽子扣回脑袋上,压了压,“父皇天天挂在嘴上,何清何清何清的。我想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德安嘴角抽了两下,“主子看完了?”
“看完了。”
赵福金歪着脑袋想了想。
“还挺俊的。比蔡家那个好看。”
德安的脸更苦了。
蔡家那个——蔡鞗,蔡京的小儿子,跟赵福金议过亲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太师府能把他剁成肉馅。
“主子,咱回宫吧。”
“急什么嘛。”赵福金踮起脚往巷子外头张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没逛过呢。”
“不行不行不行,万万不行。”德安连摆三只手,“官家要是知道小的带主子偷溜出宫……”
赵福金一转身,下巴一扬。
“那你告诉父皇啊。”
德安的嘴闭上了。
“你去告,你看父皇先罚我还是先再把你扔进净事房。”
说完将拳头捏起,在德安面前晃了晃,威胁之意十足。
德安认命了。
他把赵福金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把她宽大的袖口塞进腰带里,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苦着脸在前面领路。
赵福金跟在后面,两只眼睛恨不得装上弹簧,左看看糖画摊子,右瞧瞧卖泥人的,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这个好看”“那个有意思”,德安的心每响一次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
金明池暗宅。
燕青还杵在院子里,手上攥着铜牌,眼睛却看着视野右上角。
赵福金的卡片已经自动归入汴京区域了,一只小小的烫金卡牌在棋盘上缩成指甲盖大小,落在皇城的位置上。
他伸手凭空一点。
不管用。
又试着两根手指往外撑——前世刷手机看图片的肌肉记忆,大拇指和食指从中间往两边一撑,放大。
卡面居然真的放大了一圈。
燕青眼睛亮了。
他赶紧又缩回去,两根手指捏拢,卡面缩小。
再撑开,放大,画面清晰了不少,能看清那朵半开的牡丹花瓣上画着露珠。
再放大。
好感度条显示5/100,绿色的,浅得几乎看不见。三个词条排列在下方,【天真无邪】亮着,【绝世容姿】亮着,【乱世浮萍】半明半暗。
他又把手指挪到词条上戳了一下。
卡片翻了个面。
背面是一段文字,灰的,模模糊糊,只隐约辨得出“茂德”两个字。其余全是锁住的状态,得提升好感度或者解锁特定条件才能看。
燕青搓了搓下巴,开始盘算。
5点好感度,说明刚才那一照面产生了初始印象分。赵元奴第一次见面也是5,被他怼了两句降到2,后来勉强拉回8。这位帝姬……
牌面稀有度肯定比赵元奴高,烫金边的,而且出场动画那个夸张程度他也是头回见。
可这张牌怎么打?
人家是皇帝的亲闺女。
好感度怎么刷?总不能跑进宫里去给帝姬讲段子。
正琢磨着,身后一个声音差点把他魂儿吓飞。
“手不舒服?要不要帮你找个郎中。”
燕青猛地一转身。
张择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手上沾着墨汁和木屑,一副刚从工位上起来的样子。
“你属猫的啊!走路没声儿?”
张择端没搭理他这茬,视线落在燕青悬在半空中的双手上,刚才他又是撑又是捏又是戳的,在张择端眼里就是个对着天空抽筋的神经病。
“没事没事,手指活动活动。”燕青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你怎么出来了?”
“刚才门口有动静。”张择端的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一样,“我等人走了才出来。”
燕青想起来了,张择端从住进这院子开始就这德行,门一关谁也不见,外头再大的动静也是先观察再行动。
“有正事。”张择端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透的颜料饼,在燕青面前晃了晃,“和我出去买点颜料,赭石色用完了。”
“行,走。”
两人出了院门,顺着金明池畔的小路往城里走。
张择端走了几步,忽然冒出一句。
“官家给你赏了职位?”
“你听见了?”
“在屋里,隔着窗户。”
“嗯,管勾。”
“管勾?”张择端顿了一拍,“哪儿的管勾?”
“玉清宫。”
张择端没再说话。走了十几步之后,又冒出来一句。
“倒是个闲职。”
“是。”燕青搓了搓后脑勺,“啥时候去报到还不知道呢,今天才来的通知。”
他顺嘴问了一句:“对了,你对矾楼秋宴了解多少?”
张择端斜了他一眼。
“往年我要么在卖扇子,要么在画画。”
“所以?”
“谁知道。”
燕青嘴角抽了一下。
得,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石桥,穿过了两条巷子,快到卖颜料的铺子时,燕青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二十来丈远,两个穿内侍服的人正站在一家银饰铺子门口。
矮胖的那个满脸苦相,不停地拽着身边那位的袖子。
瘦高的那个完全不理会,正踮着脚往铺子里头张望。
燕青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这不就是刚从他院子里走的那一老一小吗?
德安和赵福金。
那位金枝玉叶非但没回宫,还在御街上撒起欢来了。
“你先去买颜料。”燕青拍了拍张择端肩膀,“赭石色是吧?我有点事,一会儿回来找你。”
张择端头也没回就走了,连问都懒得问。
燕青抬脚,跟了上去。
他倒不是存什么歪心思。
一个十四五岁的帝姬带着个太监在东京街头乱逛,万一出了岔子,赵佶震怒之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清,毕竟人家是从他院子出去的。
这笔账他担不起。
得盯着点。
燕青压着步子,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赵福金逛得兴高采烈,糖葫芦摊停了一回,捏面人的摊子停了一回,路过茶水铺的时候还探头闻了闻,德安快哭了,一只手死死攥着赵福金的袖口,另一只手不停拨开路人,生怕有谁撞上来。
燕青跟了大约两刻钟。
期间赵福金拐了四五个弯,从御街拐进了开封府后巷,又从后巷穿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
燕青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巷口挂着的那块半旧木牌。
东西鸡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