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儿和岳母(1 / 1)

一声稚嫩的、带着惊喜的呼唤,像是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顾言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客厅的地毯上,一个穿着粉色兔子连体睡衣的小团子,扔下了手里的乐高积木,跌跌撞撞地向他冲来。

顾念。

小名囡囡。

三岁,有着一双和沈清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像极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

顾言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那一瞬间,大脑深处仿佛又传来那种高频的嗡鸣。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

心脏剧烈地收缩,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这是耻辱的证明,是背叛的果实,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奸夫留在这个家里的耀武扬威的旗帜。

按照逻辑,他应该推开她。

应该冷漠地转身,应该把对沈清的恨意投射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爸爸!抱!”

囡囡已经冲到了跟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棉拖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顾言动了。

甚至比思维更快。

他猛地蹲下身,双臂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

惯性让他往后坐倒在地板上,怀里撞进了一团奶香。

“爸爸去哪里了?囡囡想爸爸!”

小丫头并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搂着顾言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眼泪鼻涕全擦在了他的衣领上。

那种温热的触感,那种全然依赖的重量。

顾言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推开吗?

记忆的闸门再次松动。

不是那些高清的数据流,而是带着温度的画面。

三年前,产房门口,护士把这个皱巴巴的小猴子交到他手里时,他那种手足无措的狂喜。

第一次换尿布被滋了一脸童子尿的狼狈。

半夜发烧,他抱着她在急诊室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走调的儿歌,直到天亮。

还有送她去托儿所的第一天。

囡囡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他在外面扒着栏杆,像个傻子一样守了整整一个下午,连保安都看不下去,给他递了一根烟。

这三年。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每一勺奶粉是他冲的,每一个睡前故事是他讲的,每一次跌倒都是他扶起来的。

血缘?

那张轻飘飘的A4纸,真的能切断这三年的血肉相连吗?

顾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吸入了两斤玻璃渣,疼得钻心,但也让他清醒。

孩子是无辜的。

无论大人的世界多么肮脏,无论沈清做了什么,这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把他当成了天。

如果连他也推开她,这个孩子在这个虚伪的家里,就真的成了孤儿。

僵硬的手臂终于落下,轻轻拍在女儿的背上。

“爸爸在。”

顾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爸只是生病了,去打怪兽了。”

“怪兽打跑了吗?”囡囡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脸紧张。

“嗯。”顾言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打跑了。以后爸爸会保护囡囡,谁也不能欺负你。”

包括你那个虚伪的妈妈。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咳咳。”

一声略显刻意的咳嗽声从客厅另一端传来。

顾言抬起头。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居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

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那股子利落劲儿和沈清如出一辙,只是少了沈清的清冷,多了市井烟火。

林秀芝。

沈清的母亲,他的岳母。

“回来了?”林秀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以为你要在医院住到过年呢。”

这话要是换个人听,估计得气个半死。

但顾言知道,这是她特有的关心方式。

“妈。”顾言抱着女儿站起来,把小丫头放回地毯上,“去玩积木,爸爸和姥姥说几句话。”

囡囡很听话,乖乖地跑回了电视机前,只是偶尔还会回头看一眼爸爸,生怕他又不见了。

顾言走到岛台前。

林秀芝正在盛汤,排骨莲藕汤,香气浓郁。

“医生怎么说?”她没看顾言,手里的动作不停。

“年纪轻轻的,身体虚成这样。我就说让你平时多吃点牛肉,非要搞什么清淡饮食,那是人吃的吗?”

“就是累了点,没大碍。”顾言低声说道。

林秀芝把盛好的一碗汤“咣”地一声放在顾言面前。

“趁热喝。这是我从早市买的黑猪排骨,炖了四个小时。”

顾言看着那碗汤,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个豪门里,除了女儿,极少数真心对他好的,竟然是这个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岳母。

三年前,他和沈清闪婚。

他一个农村出身的孤儿,沈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哪个不是拿鼻孔看人?凤凰男、吃软饭、图谋家产……这些难听的帽子扣了他一脑袋。

在订婚宴上,沈清的一个远房表叔借着酒劲当众羞辱顾言,说他这种穷酸出身配不上盛久集团的继承人。

当时,沈清还没来得及发作,是林秀芝直接把一杯热茶泼在了那个表叔脸上。

“我看中的女婿,轮得到你来放屁?”

那时候的林秀芝,霸气得像个女土匪。

事后她私下跟顾言说:“小子,我看人很准。你眼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贪欲,是个过日子的人。清清性子要强,事业心重,家里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你只要对她好,谁敢嚼舌根,我撕烂他的嘴。”

顾言端起汤碗,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妈,您看错人了。

我也看错人了。

您以为您女儿是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强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实际上,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发什么愣?不好喝?”林秀芝见他端着碗不动,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嫌淡了?”

“没有。”顾言回过神,大口喝了一口,“很好喝。妈的手艺一直都没得说。”

林秀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用围裙擦了擦手,靠在流理台上看着他。

“清清公司忙,你多担待点。”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也说过她好多次,钱是赚不完的,家里老公孩子才是正经事。这次你住院,她要是没去照顾你,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骂她。”

“她去了。”顾言放下碗,平静地说道,“守了我一夜,今天下午有个紧急会议才走的。”

为了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现在不得不帮着那个背叛他的女人说好话。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那就好。”林秀芝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我就知道清清还是顾家的。你们两个当初那么难都要在一起,感情肯定没得说。”

她伸出手,拍了拍顾言的肩膀。

“顾言啊,妈没把你当外人。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家子,全靠你在后面撑着。委屈是委屈了点,但清清心里是有数的。”

有数吗?

是很有数。

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言感受着肩膀上长辈手掌的温度,那种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位刚烈的女人,会站在哪一边?

是维护她那个“完美”的女儿,还是会为了所谓的公道,大义灭亲?

顾言不敢赌。

现在的他,谁也不能信。

“妈,我有些累了,想上去躺会儿。”顾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行,快去吧。囡囡我看着,晚饭好了叫你。”林秀芝挥了挥手,转身又去收拾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