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1 / 1)

维也纳的夜,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书店老板汉斯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晃洒。

周围那几个衣冠楚楚的绅士也跟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孤独?”

汉斯放下杯子,用着丝绒般质感的傲慢腔调:

“年轻人,看来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书店,

或者说,在拥抱他引以为傲的西方文明。

“在这儿,只要你推开窗,就能听到莫扎特的安魂曲。

只要你走进博物馆,就能看到克里姆特用金箔堆砌的吻。

只要你翻开书,康德和维特根斯坦就在跟你对话。”

老板甚至懒得从柜台后走出来,

只是隔着那层抛光的橡木板,打量着林阙。

“年轻人,维也纳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脑袋。

“这里装满了莫扎特和黑格尔,挤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

孤独?那是弱者的借口。”

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阙手里那张折好的宣传单。

“而在维也纳,我们只谈论真理,不谈……垃圾的情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优越感。

林阙没有反驳。

他甚至配合地缩了缩脖子,

露出一副被这番宏大叙事给震慑住的、没见过世面的憨厚表情。

“原来是这样……”

林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受教了。我还一直以为……人只要是肉长的,到了晚上都会冷呢。”

这种姿态,让老板眼底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了。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指着角落里那堆被园艺杂志压着的《摆渡人》宣传单,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别白费力气了。

我敢打赌,这本所谓的东方畅销书,在我的店里,预订量绝不会超过十本。这还是算上了那些想拿它垫桌脚的人。”

周围又是一阵会意的轻笑。

“十本啊……”

林阙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口袋。

一张紫色的纸币被放在了柜台上,没有太大的声响,

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抹紫色显得格外扎眼。

在这个习惯刷卡和小额现金的城市,这张大钞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够让笑声戛然而止。

“既然这书如此独特,那我就预订十本。”

林阙抬起头,语气平淡:

“来都来了,总得带点特产。就当是留个纪念。

明天发售第一时间,我会来取。”

汉斯盯着那张钞票,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商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

但刚才立下的Flag又让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咳……当然,顾客就是上帝。”

汉斯干咳一声,迅速收起那副哲学家的嘴脸,

换上了职业假笑,伸手去拉抽屉里的收据本。

林阙指了指柜台上的那支钢笔:

“借个笔,我留个记号。”

汉斯疑惑地递过钢笔。

林阙接过笔,并没有在收据上签字。

他把那张被压弯了角的《摆渡人》宣传单展平,反扣在柜台上。

握笔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缩手缩脚的游客,他的手腕悬空,笔尖触纸,行云流水。

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林阙停笔。

他把钢笔帽轻轻扣上,将那张写了字的宣传单翻过来,

压在那本厚重的、被汉斯奉为圭臬的《纯粹理性批判》下面。

只露出那个白色的边角,像是一面插在堡垒上的小白旗。

“晚安,先生们。”

林阙压了压帽檐,没再看一眼那些表情各异的脸,转身推门。

“叮——”

风铃声清脆,那个穿着卫衣的背影迅速融入了维也纳浓重的夜色中,走得干脆利落。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粗俗的东方暴发户。”

一个顾客看着那张500欧的钞票,酸溜溜地评价了一句。

汉斯耸了耸肩,一边把钞票收进收银机,

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抽那张压在书下的宣传单: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虽然那个东方人……”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宣传单被抽了出来。

在那张印着孤舟的背面,一行深蓝色的墨迹未干。

那不是游客那种歪歪扭扭的涂鸦,而是一行极其优雅、连笔流畅的花体德语。

语法严谨,骨力透纸,

带着一种只有长期浸淫在古典文学里才能练就的韵味。

【DieSeelehatkeineGrenZen,aberdieDiSkriminierUngSChOn.】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老板汉斯的瞳孔骤缩。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羞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故弄玄虚!”

汉斯把宣传单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那行字带来的刺痛感一并扔掉。

“不过是恰好背了一句格言罢了……”

……

回到萨赫酒店,

林阙随手将那张找回的零钱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落地窗外,维也纳的灯火依旧璀璨而疏离。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德安的越洋电话。

“见深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

王德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灼,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

“没,刚散步回来。”

林阙拧开一瓶矿泉水,语气轻松。

“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吧,还在加班?”

“睡不着啊。”王德安叹了口气。

“北美和东南亚的渠道铺货还算顺利,毕竟那边华人多,受众基础好。

但是欧盟这边……尤其是德语区和法语区,

几大连锁书店的态度很暧昧,给的展位都在角落里。”

林阙想起了刚才在书店看到的场景,轻笑一声:

“意料之中。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看人,让他们低头看书,需要点时间。”

“不光是渠道的问题。”王德安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

“国内论坛上也吵翻了。

很多人说咱们这次步子迈得太大,说老外根本理解不了东方的生死观,

说《摆渡人》这种讲灵魂救赎的故事,在信奉上帝的地方就是水土不服。

甚至有人说……这是自取其辱。”

“王主编。”

林阙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那座肃穆的教堂尖顶。

“你知道我刚才去干什么了吗?”

“啊?您不是去散步吗?”

“我去买书了。在一个自诩只卖真理的书店里,老板觉得我们的故事是垃圾。”

“他们觉得拥有康德和莫扎特就拥有了一切,不需要所谓的廉价慰藉。”

电话那头沉默了,隔着电流都能感觉到王德安的憋屈。

“但你信不信。”林阙晃了晃手中的水瓶。

“越是自以为精神富足的地方,心里的空洞就越大。

傲慢是一堵墙,但痛苦和孤独是通用的锤子。”

“别管论坛上说什么,数据会说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