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咬碎枷锁的野兽(1 / 1)

主楼办公室内,

柳作卿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听筒里只剩忙音。

但林阙那句“双手奉还保送资格”的军令状,却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浓重的夜色,愣了足足十几秒。

那股原本因为学生逾矩而生出的错愕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欣赏。

教书几十年,

他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天才,在阶梯教室被拆解后,要么崩溃要么乖乖低头。

可林阙不但没低头,下课后还要亲手把清北的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好小子,够狂!”

柳作卿笑骂了一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刚泡的茶碰都没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迫切地想把这个疯狂举动汇报给戴盛宗。

走廊的感应灯随他急促的步伐依次亮起。

柳作卿大步来到院长办公室前,

重重敲了两下门,还没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而入。

“院长……”

柳作卿刚开口,坐在办公桌后的戴盛宗立刻抬起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戴盛宗笑着指着会客区,声音里透着几分神秘:

“老柳,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是谁来了。”

柳作卿顺着戴盛宗的手指看过去。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对襟唐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周身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场,

仿佛只要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重心就自然而然地偏了过去。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柳作卿当场喊出了声:

“哎呀!苏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沙发上的老者,正是华夏文坛真正的隐宿苏慕白。

这位早年奠定当代乡土与历史叙事基石的老先生,

哪怕是戴盛宗和作协主席薛弘川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执晚辈礼。

听到柳作卿的声音,苏慕白单手轻轻撑起那根包浆莹润的紫檀木拐杖。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看着柳作卿打趣:

“作卿呐,好久不见了。

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

柳作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双手稳稳扶住苏慕白的胳膊。

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意外:

“苏老,听说您自从封笔后,就隐居在海省的椰林里颐养天年了,

平时连作协的年底大会都不参加。今天怎么这么大老远跑到京城来了?”

戴盛宗从办公桌后绕出,提起案上的紫砂壶,为苏慕白面前的茶盏续上热汤。

他笑着接话:

“为了请苏老出山,我可是联合薛主席拉下老脸磨了许久。

这次集训上面盯得紧,有苏老来坐镇当特约教授,这群小家伙算是撞上大运了。”

苏慕白拍了拍柳作卿的手背,借着力道重新坐下。

他望着杯中氤氲的水汽,轻叹一声:

“封笔十一载,本以为这文坛只剩些雕花刻叶的匠人。

盛宗在电话里说,这届出了几个能破局的异类。

我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是没忍住,想来看看这新生的火种。”

柳作卿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变得郑重:

“苏老能来,那真是这帮孩子的福气。

您刚才是不是在和院长聊这批学员的情况?”

苏慕白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刚才正和盛宗聊起许家那小子。

这孩子,我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今天听说了他在扶之摇的表现,确实没辜负他爷爷的栽培,自己也算争气。”

提到许长歌,柳作卿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扬起眉毛,直接指出了要害:

“许家这小子的底子确实是同龄人里的一等一。

今天课上我拆解他决赛的作品,他认错的态度极其坦荡,这份心性非常难得。

但,现在的问题也很明显。

他太规矩了,心里那面墙砌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他把世家公子的体面看得太重,写出来的东西总是端着。”

戴盛宗深以为然地接话:

“我和苏老的看法一致。

许家那孩子从小泡在大儒堆里,见过的都是好东西。

审美上限高得远高于常人,但这也恰恰成了他最大的包袱。”

苏慕白放下茶杯,拐杖在名贵的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人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长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股子野性。

他习惯了在安全的框架里雕琢文字,不敢把手伸进泥地里去抓那些带刺儿的东西。

他需要找个不讲理的‘野兽’狠狠咬他一口。

只有把他的心里的锁彻底咬碎了,让他知道疼,他才能走得更远。”

听到“野兽”二字,柳作卿动作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小时前,那个在阶梯教室里冷酷解剖底层逻辑的画面。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站在过道上,用“生存成本”四个字把同学的社会学模型砸得粉碎。

他毫不掩饰地承认老刀的麻木,把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柳作卿笑了起来,目光里透着兴奋:

“苏老啊,您想要找的那个‘野兽’,恐怕已经找到了。”

戴盛宗拿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柳作卿:

“你指的是那个林阙?”

“除了他还能有谁。”

柳作卿猛地站起身,在沙发前踱了两步:

“院长,苏老,你们绝对猜不到,这头野兽刚刚在电话里,跟我立了个什么样的承诺!”

在戴盛宗和苏慕白好奇的目光下,

柳作卿三言两语把林阙申请走读、以保送资格立军令状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没有逐字复述,但几个关键词已经够了。

“走读”、“叙事机器”、“七天”、“保送资格双手奉还”。

每一个词砸下去,苏慕白和戴盛宗的表情都跟着变了一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戴盛宗把茶壶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大声赞叹:

“嗯,别的不说,这魄力也很是少见!

敢拿清北的保送名额当筹码,就为了换一个不受干扰的创作环境。

这小子就是想彻底把那篇文章写透!”

苏慕白没有立刻说话,眼中亮起异彩。

老者用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紫檀木拐杖的把手,轻声确认:

“作卿,你刚才说,这个叫林阙的孩子,现在和长歌住在一个宿舍?”

“对,303宿舍。”柳作卿点头。

“两人一进门就对上了。长歌的《古墙》,昨晚在宿舍里就被林阙随口点出了致命裂缝。

今天课上,长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这件事。”

苏慕白听完,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种笑到眼角全是褶子、连拐杖都跟着在地毯上颠了两下的畅快。

“好,好啊!”苏慕白轻叩拐杖,目光中透出浓厚的兴致。

“老许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被人这么折腾,估计胡子都要气歪了。

这头小野兽,我倒真想见一见了。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牙齿。”

戴盛宗靠在沙发背上,笑得别有深意。

他看向柳作卿,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期待:

“苏老,总有机会的。

既然这小子立了军令状,

咱们且看他能造出一台什么样的叙事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