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478(1 / 1)

直播间里。

吴良把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额头上的汗是提前用温水抹上去的。

补光灯照得他眼圈微泛红,配合不断用手背擦拭眼角的动作,

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委屈逼到极限的人。

“各位家人们,你们知道吗?

当时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被打了。”

他的声音带着精心设计的颤抖。

“他先挡住镜头,又当着我们的面报出清北文学院的身份。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压根没把我们这种普通创作者当人看。”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这么嚣张?”

“果然是名校光环,走哪儿都觉得高人一等。”

“这种人怎么保送进去的?”

吴良咬了咬嘴唇,眼眶里逼出一层水光。

“后来周围来了不少镇民,声音很乱,镜头也晃得厉害。

大家可以想想,两个外地人被堵在陌生小镇里,那种感觉有多窒息。”

“而那个清北的学生,就站在旁边看着。笑着。”

他停了两秒,留出一个“哽咽”的空隙。

“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我们是来帮这个小镇做宣传的,我们有什么错?”

弹幕滚动得几乎看不清字。

在线人数从五十万跳到六十三万,还在飞速攀升。

“良哥别哭了!我们给你撑腰!”

“清北大学呢?出来回应啊!”

“已经举报了,不处理这种人天理难容!”

……

六百公里外,木川镇招待所。

林阙坐在书桌前,手机靠在台灯底座上,屏幕正对着他。

直播画面里,吴良正用手背狠狠揉了一下眼角,

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控诉。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内容创作者,我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更没有清北的保送资格。”

林阙看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牵了一下。

林阙看着屏幕,唇角轻轻一抬。

这一场戏,吴良演得很认真也很用力。

“连词都不带重样的。”

林阙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戏谑。

“六十多万人在线,情绪点踩得这么准,难怪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吃饭。”

他退出直播间,点开热搜榜。

话题已经冲到第三了。

#清北保送生暴力威胁旅游博主#

热度两千六百万,还在涨。

最上面几条热评,全是冲着清北和保送资格来的。

什么“查保送资格有没有猫腻”、

“这种人进清北是华夏教育的悲哀”、

“建议取消保送”。

中间夹着一些质疑的声音。

“视频为什么只有十八秒?”

“前因后果呢?”

“这博主以前就被扒过网暴村里人,信誉存疑。”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猛烈的情绪浪花里。

最底下,有一小撮人疯狂艾特清北大学的官方账号。

“@清北大学出来走两步?”

“@清北大学您的保送生在外面欺负人呢,管不管?”

清北没有更新动态。

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三天前,一条关于秋季学术论坛的通知。

林阙却知道,那边的电话和函件,已经走完了最关键的一圈。

可这份沉默,落在吴良的粉丝眼里,只有一个解读:

心虚。

“看到没?清北不敢说话了!”

“沉默就是默认,护犊子护到骨子里了!”

“呵,果然是名校,出了事只会捂盖子。”

林阙把热搜页面关掉,一条简短的短信正在最上面。

【材料已收到,已移交相关部位。】

手机息屏。

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文档。

《秦腔》第四十七个片段,还空着第一行。

林阙打字的手很稳。

蚊子飞得再高,也还是蚊子。

他只需要等它落下来的那一刻。

……

晚上七点四十分。

吴良的直播已持续了两个小时。

在线人数峰值突破了一百零三万。

最后十分钟,吴良的“表演”进入了尾声。

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兄弟们,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

声音沙哑,语速放得极慢。

“今天这场直播,我知道可能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对方毕竟是清北的人,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有话语权。”

“但我不后悔。”

他对着镜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如果连说真话的权利都没有了,那我这六百万粉丝又有什么意义呢?”

弹幕齐刷刷飘过去。

“良哥牛逼!”

“真汉子!”

“我们永远支持你!”

“良哥注意身体!”

……

吴良冲镜头挤出一个疲惫却坚定的笑容,微微躬身。

“谢谢大家,今天就到这里。

你们的支持,是我站出来的唯一底气。”

直播画面定格在了吴良鞠躬的画面。

然后,黑屏。

……

镜头一黑,吴良立刻收起哭腔。

刚才那张委屈脸,瞬间没了。

他的嘴角开始咧开,并且越咧越大,最后咧成一个几乎扭曲的弧度。

“哈哈哈!”

他扯掉脖子上的毛巾,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爽!太tm爽了!”

他的助理小范从设备后面窜出来。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收益面板。

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良哥!良哥你看!”

小范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后台收益数字亮得刺眼。

“礼物流水!总计!四十七万多!”

吴良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后台的收益数字明晃晃地亮着。

两个小时,四十七万八千。

吴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开始笑。

整个人瘫在沙发里、肚子一抽一抽、笑到快要岔气。

“还有!”

小范翻到另一个页面。

“涨粉!今晚一场直播,涨了二十一万三千!”

“加上视频的涨粉,今天总共涨了接近四十万了!”

吴良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脖子上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截。

“这个月总部定的KPI多少来着?”

“十万涨粉。”

小范的声音快活得发颤。

“良哥,光这场直播就已经超额完成了。

要是再加上后面的长尾流量和二次剪辑的收益……”

他咽了口唾沫。

“违约金的事,这下彻底不用愁了。”

吴良睁开眼。

他从茶几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

火光映着他的脸。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补光灯的余光里散成薄薄一层。

“清北天才。”

他吐着烟圈,声音里全是轻蔑。

“保送生。”

“又能怎样?”

他把烟夹在指间,对着天花板弹了烟灰。

“在这个时代,流量就是命根子。

管你是什么天才、什么保送、什么清北。

只要你撞到我镜头里,你就是我的素材。”

“送上门的肉不吃,那才是傻子。”

小范在旁边搓着手,眼里全是兴奋。

“良哥,明天还追吗?

趁热打铁,再剪一条二创视频,把热度续上去。”

“追!为什么不追?”

吴良弹掉烟灰,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小子没回应,清北也没发声明。”

吴良冷笑。

“他们要是真有证据,早就甩出来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

“明天出一条《后续》的视频,后天约几个大V连麦。

下周再搞一场直播,专门讲'名校特权'。

这一波至少还能吃半个月的热度。”

小范疯狂点头。

“那不是直接起飞了!”

“哈哈哈哈,老天待我不薄啊!”

吴良大手一挥。

“小范,快去准备明天的脚本,越煽情越好!”

“好的良哥,我这就去。”

小范跑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吴良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左手夹着烟,右手举着手机,

翻看着热搜评论区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声援。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嘴角那道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

如果后续操作得当,这个“清北保送生事件”至少还能产出五到八条爆款视频。

按每条平均五百万播放算,广告分成加上品牌合作,保守估计还能再入账一百万以上。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值一百万。

不,不止,还得更多。

吴良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

“来,干一个。”

他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抛了一罐给小范。

小范一手接住,另一手还在敲键盘。

“良哥,我截了热榜第一的图,发朋友圈了!”

“发!使劲发!”

两罐啤酒碰在一起,铝皮撞出清脆的响声。

“干!”

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

吴良仰头灌了半罐,抹了一把嘴。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快,但极沉。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吴良和小范同时愣了一下。

小范率先反应过来,把啤酒往桌上一搁,一拍大腿。

“这个点过来,肯定是公司的人。”

他兴奋地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玄关走。

“良哥,我猜刘总看了数据,让人送香槟来了!

上次那个三百万粉丝的庆功宴就是这么整的!”

“去开。”

吴良大喇地靠在沙发上,啤酒罐垫在膝盖上。

小范一边走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T恤领口,脸上堆着一层讨好的笑。

他伸手拧开门锁。

咔哒。

门拉开。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亮得刺眼。

小范脸上那层谄媚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手从两边往中间一抹,瞬间凝固了。

门外站着三名属地民警。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声音平稳:

“吴良在吗?”

为首的那位三十出头,国字脸,目光从小范身上一扫而过。

他抬起右手,把一本深蓝色的证件翻开,稳举到小范眼前。

小范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道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径直落在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手里还举着啤酒罐的男人身上。

“吴良?”

声音不高,却把整间屋子的温度往下拽了好几度。

沙发上,吴良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毯上,

泡沫从罐口涌出来,浸湿了脚边的拖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首的人收起证件,迈步跨过门槛。

“你涉嫌利用网络捏造事实、侵犯他人名誉,并引发大规模不实传播。”

“相关设备需要依法上缴取证。”

“你本人……”

他看了看小范。

“对了,还有你,一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