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面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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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水慢慢漫过她的锁骨。

水从浴缸边缘溢出来,无声地流进地漏。

宋恩尼闭着眼睛,躺在浴缸里,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水面的睡莲。

头发散在水面上,黑色的发丝在水里飘荡,像墨滴进清水里拉出的细丝。

水有点烫,她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但她没有动。

她不想动。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灵魂的疲惫。

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

不是沉到浴缸底,是沉到更深的、更暗的、没有光的地方。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滑落,像一件透明的衣服被脱掉。

她只是简单的吹了吹头发就已经累的不想动了,她躺在床上,水渍泅开一片暗色,她也不在乎。

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但她没有。

宋恩尼一觉睡醒,天还是黑沉沉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3:40。

她竟然失眠了。

重生以来第一次失眠,最近发生的一切像幻灯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的回放。

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3:41,谁会在这个时间给她发消息?她拿起来一看——姜律。

“很漂亮的猫,你养的吗?”

宋恩尼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自己发的那张抱着波斯猫的照片。

那是李秀敏养的猫,叫“雪球”,一只纯种的白色波斯猫,眼睛一蓝一黄,高贵冷艳得像这个家里的第五位主人。

很聪明。

他知道如果她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问了一个安全的、不会让她防御的问题——猫。

恩尼:“妈妈养的。”

过了一分多钟,姜律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情绪不高。”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恩尼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失眠了。”

这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失眠是真的,但这句话的背后,是她想让他知道她失眠了,想让他问“为什么”,想让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走进她精心构筑的人设里。

姜律是心理医生,他擅长解读,擅长分析,擅长从一个人的只言片语里读出她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而她需要他读出来——不是读她的真相,是读她设计好的“真相”。

她越来越爱自己精心构筑的每一个人设。

那个在姜律面前乖巧的、脆弱的、缺乏安全感的、让人心疼的宋恩尼。

一个人身上有206块骨头,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拥有206张不一样的面具。

姜律看着手机屏幕。

凌晨3:43,他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又失眠了”——她说“又”。

不是“我失眠了”,是“又失眠了”。

这意味着失眠不是第一次,是常态。

一个十八岁的高三生,在忙碌的学习及生长需求下,往往会睡的很沉,但她没有。

他看着那条消息,像是隔着屏幕,看到了她的剪影。

他是心理医生,见过太多病人,听过太多故事。

那些人的痛苦、挣扎、崩溃,他都见过,但他从来没有心疼过。

不是冷血,是职业素养——保持距离,才能保持清醒。

但对她,他保持不了清醒。

他在不断的代入她的情绪,代入她的语境。

她只是说:又失眠了,但四个字背后隐藏的不安和落寞却在他眼里无限扩大。

姜律:“要听音乐吗。”

SOONI:“(猫咪捂着耳朵表情包)”

姜律:“听丛林雨声呢?”

SOONI:“(猫咪捂着耳朵表情包)”

姜律:“那我给你讲有趣的事情呢?”

SOONI:“好。”

姜律:“打电话讲可以吗?”

SOONI:“好。”

姜律的电话打过来,恩尼接听。

姜律:“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可以吗?”

SOONI:“可以。”

手机那端女孩轻轻的呼吸,静谧的氛围像一个玻璃罩,将他们轻轻扣在里面。

姜律:“在我小时候,我的外公……”

SOONI:“不行。”

姜律:“嗯?”他挑眉?

SOONI:“你要以:从前有个小男孩叫姜律作为开头。”

姜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从前有个小男孩叫姜律。”

“在他六岁那年,他外公的葬礼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怕被人听到的秘密,“他因为太饿,偷吃了供桌上的供糕。”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种小圆糕,白色的,上面撒着芝麻和松子,用糯米粉做的,很软很甜。他饿了一整天,大人们都在哭,妈妈也太难过了,但是没有人记得给他吃饭。

大人们说,要用饥饿的感觉,来铭记亲人离去的哀伤。

他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那些糕,咽了好几次口水。

后来他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觉得,外公会支持他的。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少了一块,那盘摆的尖尖的糕点塔,就会被人发现少了最顶上那块。所以他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他把那块糕咬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盘子里。

可不是随便放的,是把咬过的那一面朝下,贴着盘子,看起来和完整的糕没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几乎听不到的笑,但他确信,她在笑。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没有人发现。”他说,“他在接下来的整个葬礼上都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人会发现那块被咬了一半的糕,然后指着他说‘是你偷吃的’。

可是没有人发现。

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吃过那种糕。”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到那种糕,他就会想起外公的葬礼。

不是因为想起葬礼会难过,是想起自己偷吃供糕的事,想起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他笑了一下,“所以你看,人记得的不是最重要的事,是让自己觉得羞耻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呼吸着。

她在思考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姜律。”

“嗯。”

“姜律很可爱。”

姜律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可爱。

他三十岁了,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他。

他的病人不会,他的父母不会,他的朋友不会。

“现在不可爱了。”他说。

“现在也很可爱。”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姜律哑然失笑。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形容过。

不是“帅”,不是“成熟”,不是“有魅力”,是“可爱”。

凌晨三点多,隔着手机,三十岁的他在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讲自己小时候偷吃供糕的故事,然后被夸“可爱”。

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爱——不是他可爱,是这件事可爱。

是凌晨三点多的电话可爱,是她听着他讲废话也不挂断的耐心可爱。

“小男孩姜律还有别的故事吗?”她问。

“还有很多很多。”

“那你讲吧,也许你讲着讲着,我就睡得着了。”

“好。”

“从前有个小男孩叫姜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