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法师?烧水?(1 / 1)

这一点明白之后,人群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慌,反倒往下压了一点。

因为总算不是死路。

也因为总算还有一条能选的岔。

很快,真有人抱着包袱,朝另一侧的出城队列去了。

人数不多。

大多是些手里还有点余粮,或者自以为能在外头找到活路的人。

花城的人没有拦。

只是让他们登记了姓名,留下了城中旧籍的牌符,便挥手放行。

这一下,更多人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松了一点。

因为另一边,去往花城的人,仍旧排成了长龙。

没人知道那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人敢往好了想。

……

快到午时的时候,梁城东门外,虹道阵终于立起来了。

那阵不是一扇门。

更像一条横在地上的光河。

阵纹一圈圈铺开,亮得人眼睛发花。

几块高大的阵盘嵌在四角,旁边站着一排天工部匠人模样的花城职业者,手里不停地校准灵石和纹路。

人群一被带过来,脚步便全慢了。

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也谁都不敢靠太近。

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队里,手心全是汗。

孩子小声问她:

“娘,我们是不是要被扔进去?”

孙娘子喉头发紧。

她本能地想说“不会”。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根本不知道会不会。

前头,一名花城军官站在阵口,声音冷硬:

“第一队,进阵。”

没人动。

人群里一片死寂。

那军官看了一眼天色,眉头明显压低了些。

“速度太慢。”

“加快速度。”

“后队跟上。”

这一回,两个花城士兵直接走到最前头。

一左一右,把第一户人家往前带。

那家的老妇人腿软得厉害,差点一脚绊倒。

左边那名花城士兵伸手托了她一把。

动作很快。

扶稳了,便立刻松开。

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只丢下一句:

“站稳,往前。”

老妇人抖着嘴唇,点了点头。

下一刻,第一队人便被虹光吞了进去。

“嗡——”

阵光一亮。

人没了。

后头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可很快,第二队便被推了上去。

“别堵阵口。”

“快。”

“孩子抱稳。”

“伤者先过。”

“下一队。”

一道道命令压下来。

冷。

硬。

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冷硬,把几万人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推了起来。

没人再敢闹。

也没人闹得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花城的人脸上虽然冷,刀却始终没落到百姓身上。

有人摔了,会被扶一下。

有人掉了包袱,会被一脚踢回脚边。

有人抱不动孩子,会被分去慢一点的队。

可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哄。

不会解释。

更不会露出半分“我是在救你”的样子。

他们只是把人,一队一队地往前送。

像在跟时间抢命。

梁城如此。

其余九城,亦是如此。

一座座战败之城里,相同的军令,相同的冷脸,相同的虹光,在同一天同时亮起。

有人认命。

有人观望。

有人本想反抗,最后却在花城士兵那一身未散的血气前,在旁人一句“别找死”里,把头又低了下去。

到最后,长街上的人流,只剩沉默向前。

没有谁知道花城到底想做什么。

也没有谁知道前头等着自己的,究竟是活路,还是另一个笼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虹光一道接一道亮起。

一队。

十队。

百队。

从清晨到日中,从一城到十城。

一队队战败城百姓,被那一道道虹光吞没。

陆续送往花城。

............

第一批人被虹光吐出来的时候,没人敢说话。

不是没力气说。

是一路上,他们已经把能说的、能猜的、能怕的,全都在心里翻烂了。

梁城出发时,天还是灰的。

那时候他们还看得见梁城东门,看得见城墙上新换的花字旗,也看得见街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可一进虹道阵,眼前光芒一亮,再出来时,身后已经不是梁城。

第一处节点,是一片荒坡。

坡上站着花城士兵,阵盘嵌在泥地里,灵光一圈一圈向外扩开。

还没等他们看清四周,就有人抬手指向下一道阵口。

“往前。”

第二处节点,是山脚。

第三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旁。

第四处,连地势都变了。风里带着陌生的草木气,远处山影矮下去,天也像被换了一层颜色。

每过一道阵,队伍里就安静一分。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问:“这是到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有人说了句:“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一落,队伍里好几个人的脚步都乱了。

不是到了花城就回不去。

是他们已经远到不知道梁城在哪儿了。

孙娘子抱着孩子,跟在人群中间。

孩子睡了一会儿,又被阵光惊醒,醒了之后也不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孙娘子被抓得生疼,却没敢把那只手掰开。

她自己也想抓点什么。

可手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

包袱里的两件旧衣服,在第二道阵口被人翻过。

那名花城小吏翻得很快,没拿她藏在衣角里的那枚银币,也没拿孩子的小木牌,只把一把生锈的小刀挑出来,放进了旁边的兵器筐里。

“到了花城再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孙娘子反而更怕。

到了花城再领什么?

领工牌?

领锁链?

还是领一把让他们去送死的刀?

队伍里也有人这么想。

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他们把我们弄这么远,不会是要分开卖吧?”

“卖给谁?”

“谁知道。花城那么多人,城外总要开荒,矿上总要人,军营也总要填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骂他:“闭嘴。”

可骂完之后,那人自己也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最大的可能。

他们在原来的城里,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税重,粮少,官吏脸色难看,守军进巷子时,家家户户都要把门关紧。

可再不好,总知道哪条街有水井,哪家铺子肯赊半斗米,哪座破庙下雨时还能躲一躲。

到了花城呢?

谁也不知道。

能一夜打穿一座城的地方,富不富他们不知道,狠一定是狠的。

崔老汉走在队伍后头,手里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

他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一家人跟着人流,被一道阵一道阵往前送。

小孙子走得久了,忍不住小声问:“爷,花城是不是很远?”

崔老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还亮着。那点亮不是高兴,是小孩还不懂什么叫真正害怕。

“远。”崔老汉说。

小孙子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家吗?”

崔老汉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先活着吧……”

小孙子没听懂。

孙娘子听懂了。

队伍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先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家不家,城不城,已经轮不到他们想了。

……

最后一道虹道阵,比前面所有阵都亮。

阵口外,站着一排穿青色短衣的花城吏员。他们身后不是荒坡,不是河床,也不是临时铺开的阵地。

是一条宽得让人一眼看不完的长道。

青石铺地。

两侧树影成排。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沾着水。

更远一点,是开着门的铺子,有卖布的,有修器具的,有人在柜台后拨算盘,也有人从门前经过时随口打招呼。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避让。

甚至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

仿佛十城迁来的第一批百姓,不是一场灾难,只是花城今天本来就要办的一件大事。

孙娘子站在阵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象过花城。

想象过高墙,想象过军营,想象过一排排阴暗低矮的棚子。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一出阵口,就会被按在地上搜身,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孩子哭成一片。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

她想到的,是灰色,是黑色。

但眼前的,却是清爽的蓝色,绿色,橙色。

这种色调,让人心旷神怡。

她看到了宽阔的路。

看到了整齐的屋檐。

看到了远处一棵棵高大的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间竟嵌着一间间小屋,木梯绕着树身盘上去,窗边挂着刚洗过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孙子也看见了。

他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爷,树上有房子!”

崔老汉也看见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房子能长在树上。

旁边有人喃喃道:“这就是花城?”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条路尽头竖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字很大。

东一区。

东二区。

东三区。

医棚。

领粮。

职业登记。

旧籍核验。

每一块木牌下面,都站着花城的人。

有人拿名册,有人提着笔,有人抱着一叠叠木牌。

人很多,来来往往,却分毫不乱。

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们这群被阵光吐出来的人,才刚站稳,那张网就轻轻兜了上来。

“梁城第一批,往左。”

“家里有伤病的先报。”

“老人孩子不要挤。”

“丢了包袱的到右边登记。”

“识字的、会算账的、做过匠活的,领完口粮后去职业登记棚,排好队,一个个来。”

声音一道接一道。

不高。

却清楚,明白。

孙娘子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脚底发软。

她以为自己会被推一把,或者被呵斥。

可旁边一个花城女吏扶了她一下,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别急,慢慢走。孩子抱稳。”

孙娘子怔怔地看着她。

那女吏年纪不大,眼底有熬夜后的青色,袖口还沾了墨,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可她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温和。

扶完,她很快又去扶后面一个背着包袱的老人。

然而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心里却更慌。

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可越是不一样,才越是让人发虚。

她不知道这种好脸色要自己拿什么换。

……

婉儿坐在城门内侧搭起的长案后。

长案不是一张,是整整十二张,从阵口一直排到街边。

每一张案上都压着名册、户牌、朱砂笔和一小摞刻好编号的木签。

案前用绳子隔出队列,队列尽头又分出几条路,一条去医棚,一条去领粮,一条去安置区,一条去职业登记。

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身边的小吏来来回回,几乎没有停过。

“梁城第一批共三百二十七户,实到三百二十四户,缺三户。”

“缺的三户?”

“一户选择出城自寻活路,两户在第三节点转入伤病慢队。”

婉儿笔尖没停:“记上。慢队到了先送医棚,不要再排一次。”

“是。”

“东五区帐篷满了没有?”

“还余四十六顶。”

“先给有老人孩子的。青壮户往东六区分。王掌柜那边的厚被到了,就从东五开始补。”

“是。”

“医棚那边缺热水。”

婉儿终于抬了一下眼:“去找夏仓令,让府库调铜锅。再让人从树屋区调两队火系法师过来,先烧水,不问编制。”

小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十几位穿着浅红法袍的人就赶了过来。

见他们使用火球术开始生火烧水,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不轻骚动。

“法师?”

“烧水?”

“这这这……职业者老爷,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

他们的认知有些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职业者是要被供着的。

尤其是法师,哪怕只是黑铁级,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随便抬头看的。

梁城从前有个火系职业者,平日里连城中小吏见了都要陪笑,冬天给城主府暖炉都嫌掉身份。

可眼下,这些火系法师只问了一句锅在哪,便一人守了几口铜锅,手掌往灶下一压,火焰就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是在杀人。

不是在斗法。

是在烧水。

还是给他们烧水!

脸上还没有半点不自然。

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