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天下大势,为我所控!(1 / 1)

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从安置区、医棚、街巷和城墙下方涌起。

那些才刚来到花城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又逃进了一座随时会破的城。

而是逃进了天命所在之地。

至于城外的张太平,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婉儿刚才所言非虚。

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竹杖,郑重其事地对着城头上的周云躬身行了一礼:

“既是道友当面,请恕贫道先前不敬之罪。”

周云微微抬手:“道长不必多礼,再问无妨。”

“好。“张太平直起身后也不客气,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犹如两柄利剑:“贫道第二问。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道友既承接天命,有济世之才,当行鼎革之事,扫荡群魔,再立新天!

为何却要缩在此处,与这群鱼肉百姓的城阀同流合污?”

自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道友身处此等腐朽制度之中,安能保其本心不失?

贫道对此,着实担忧啊!”

张太平的这一问,婉儿听懂了。

王富贵听懂了。

铁山也听懂了。

他的这个问题,直指周云的立场与花城的体制。

张太平口中的自己,是要建立的是一个打破一切旧有阶级与城池压迫的“黄天”。

在他眼中,周云却是尝试在旧有的城池体系内建立秩序。

这显然跟他的主张的‘不彻底摧毁旧世界,就不可能建立新世界’背道而驰。

城头上的铁山眉头紧皱,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城垛的石砖,指节发白。

他虽然嘴笨不善言辞,但心里憋着一股火。

花城是大家拼尽全力建设的家园,这道人凭什么说他们跟那些贪官污吏是一路货色?

周云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道无形,体制无情。

道长以为,这城墙,这制度,本身有对错吗?

城墙可以闭门拒民,也可以挡兵止乱。

制度亦如城墙。

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非新旧、对错、好恶所能论也。”

张太平听完眉头紧锁。

他忽然大袖一挥,

“荒谬!苍天已死!唯有破而后立,方见黄天!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便让天道来作答吧!”

张太平大喝一声,再次挥动竹杖,试图牵引天地之力。

“天下大势,为我所控!!”

然而,这一次,天地间死寂一片。

没有雷鸣,没有乌云,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掀起。

张太平眉头微皱,再次尝试,“为我所控!”

依旧没有动静。

他再次挥动双手,“控!!!”

还是没有半点回音。

灵力是消耗了,但是黄天却仿佛睡着了一样,丝毫没有响应。

他握着竹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直到骨节泛白。

脸上的血色也随之一寸一寸褪去。

连续失败三次,他哪里还不清楚,此时此刻的天道规则,已经完全被周云刚才的“风调雨顺”所覆盖!

在这片区域内,周云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天意!

他引以为傲的雷法,甚至连一丝火花都无法释放!

他无法理解。

更无法接受。

那可是黄天啊!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他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一丝不甘,咬牙道:“好……好一个天命。可贫道……仍有一问!”

周云神色平静,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请。”

张太平紧盯着周云的眼睛,“你刚才说,制度没有好坏之分。可法者,天下之仪也!人心易变,欲壑难填!你又怎么能保证这制度永远良性运转?”

“如果你不能保证,那么你非但没有推翻旧的制度,反而还助纣为虐,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从小善之心变成了大恶!

屠龙之辈,安知不作恶龙?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是否又会悔恨当初的决定?!”

婉儿听完这一问,微微皱眉。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不可谓不毒辣。

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也是困扰无数先贤的千古难题。

张太平现在,正试图用这无法预测的未来,击溃周云的道心。

这很狡猾。

但,确实很好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花城的将士,还是百万流民,此刻都汇聚在了周云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周云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当然无法保证。”周云十分坦然地回答道。

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心虚与迟疑,“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渺小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非圣人,自然无法保证千秋万代。”

“政务上,我远逊于政务总长。商业上,我远逊于商贸部部长。军事方面我更是一无所知,全都仰仗军事部部长与军师,天工、律政,我也是一窍不通。”

“但幸运的是,我有他们。”周云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王富贵、铁山,以及半空中的婉儿,眼中充满了信任,

“正因为有他们,有有花城的大家,我们才能够共同撑起整座花城。孤木难支,独裁必亡。集思广益,方能长久。”

“天地在变,人也在变。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云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以不变应万变,终有一日会被时代淘汰。唯有因时制宜,以变应变,方能顺应天时。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尽力’二字而已。”

说到这里,周云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反问:

“反观道长,欲碎尽天下城池,再立黄天。可待到那黄天真立之时,天下数以亿计的黎民,又当何以为生?”

“不立城郭,不设百官,不分尊卑,不定律法,何以治世?若立城郭、设百官,道长今日之黄天,与昨日之苍天,又有何异?!”

轰!

这个问题,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太平的胸口。

更是在那百万流民的心头,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

如何治世?

张太平愣在原地,浑身如遭电击。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不……他想过无数次。

每一次攻下一座城池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分粮。

分完粮呢?

是安排人手看守粮仓,防止哄抢。

看守粮仓需要什么?

需要规矩。

规矩由谁来定?

由他来定。

由谁来执行?

由渠帅们来执行。

违反了怎么办?

罚。

重罚!

可这……

不就是律法吗?!

而那些被他安排去管理流民的渠帅们,领着最多的粮,住着最好的帐篷,手里握着分配一切的权力……

这……不就是阶级吗?

张太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路走来,推翻了数十座城池,杀了数十个城主。

可每推翻一座,他自己就不得不建起一套新的秩序来维持百万人的生存。

那套秩序,和他亲手摧毁的,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所谓的“黄天”,或许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片“苍天”罢了。

他……只是把旧的城主赶走,然后自己坐了上去?

张太平拄着竹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不可置信,然后是挣扎,然后是痛苦,最后……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

仿佛一个走了一辈子的旅人,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同一座山打转。

“噗——”

一缕鲜血从张太平的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红了胸前那件破旧的道袍。

他的气息骤然萎靡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天师!!!”

身后的流民大军见状,顿时大惊失色,几名渠帅连忙冲上前来想要搀扶。

“退下!”

张太平挥退众人,用干枯的手指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正视城头上的周云。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桀骜与狂热已经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以及一抹豁然开朗的明悟。

张太平整理了一番衣冠,极其郑重地对着周云深深作了一个揖。

“道友已然尽答贫道三问。是贫道输了。”

张太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战场,“贫道,当恪守约定!”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百万衣衫褴褛、神色仓惶的流民,运足了残存的灵力,高声喝道:

“百万黄巾听令!即刻起,汝等当尽归花城治下!悉数听命于周城主!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百万流民大惊失色。

“天师!不可啊!”

“天师,我们不走!我们要跟着您!”

”天师!“

”天师啊!!!“

……

无数流民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哭声震天。

然而张太平却没有再作任何回应。

他转过身,再次对着周云深深一礼。

周云看懂了这一次的施礼。

张太平这次,不是在认输,而是在将这百万受苦受难的百姓,真正托付给了他。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自己的道路走不通时,对另一个脚踏实地的同行者寄予的最后希望。

于是,周云双手抱拳,郑重地还了一礼。

礼毕。

张太平没有再多看一眼,拄着那根竹杖,转过身,迎着远方的夕阳,步履蹒跚地独自远去。

“天师——!”

“不要丢下我们啊天师!”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枯瘦背影,百万流民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痛哭流涕,潮水般地追了上去。

他们在泥泞中奔跑、跌倒,却怎么也追不上那看似缓慢的步伐。

追了好长一段距离后,一名满脸风霜的黄巾渠帅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虎目含泪,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拦住了还在盲目追赶的流民,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站住!都给我站住!”

“天师已经下令了!你们连天师最后的命令都不遵守了吗?!”渠帅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如果你们真的尊重天师,就应该按照天师所命令的去做!留着有用之躯,活下去!”

吼完,这名渠帅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面向花城城头的方向,“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渠帅张大牛,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其余的几名渠帅也相继停下脚步,红着眼眶,面向花城跪下,高声悲呼:“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紧接着,是前排的流民,中军,后卫……

百万之众,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金色麦浪,自旷野之上,由近及远,一层接着一层,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百万人的齐声呼喊,汇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的洪流,在花城上空久久回荡,声势之浩大,震耳欲聋!

而此刻,一直瘫倒在战车上的烈风城主,看着这遮天蔽日、百万人齐齐叩首拜臣的宏大画面,终于从虚幻的天堂,彻底跌落到了最深的地狱。

他苦心孤诣算计了一切,连三个盟友都杀了。

可到头来,自己最大的助力,竟然全成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死忠!

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讽刺!

烈风城主浑身剧颤,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即便到了这般田地,残存的理智仍在驱使他做最后的挣扎。

他强撑着站起身,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对着城头大声喊道:“周城主!识时务者为俊杰!烈风城的兵马、粮草、军备图册,我全部双手奉上!烈风城的布防、暗桩、情报网,只有我知道!留我一命,对你利大于弊!”

城头上,没有人回应他。

烈风城主的声音开始发颤:“周城主……我还可以替你出面招降烈风城的残部!你刚刚收编了百万流民,正是用人之际,我……我可以做你的马前卒!”

依旧是毫无回音。

烈风城主最后的理智终于碎裂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向城墙的方向磕头,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哭嚎:

“周城主!我错了!都是小人利欲熏心,猪油蒙了心!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当狗也行!我什么都愿意!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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