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固执的茶馆老板(1 / 1)

红糖糍粑,周大娘的方子上就四样东西。

糯米粉,红糖,黄豆面,姜汁。

吴岭看了看方子,觉得简单。

比蛋烘糕简单多了。

一大早起来,趁秦小碗还没来就动手。

糯米粉加水揉成团,揪成小块搓圆,下油锅炸。

油温够,炸到外皮金黄酥脆,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沥油,像模像样。

接下来的红糖汁才是关键。

第一锅,红糖倒进锅里,开火。

糖化得快,冒泡也快,他一边搅一边觉得挺顺。

然后糖汁变成了深棕色。

苦的。

挂在锅边像一层漆。

倒掉。

第二锅,小火。

这回吴岭老实了,糖慢慢化开,冒细泡,他搅到挂勺,到这一步都对。

然后倒姜汁,倒完才想起来,周大娘说的是“锅离火再放”。

锅还在炉上,姜汁一进去,嗞的一声,姜味散了。

第三锅,这回他把锅端下来再倒姜汁。

姜味终于留住了。

他高兴得端回炉上想收一下汁,多搅了几下。

糖汁返了沙,一锅浓稠的汁变成了颗粒。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第三锅失败的红糖汁,觉得方子上“少许”两个字正盯着他看。

秦小碗推门进来的时候,后厨弥漫着一股焦糖味。

“你在搞啥子?”

“做红糖糍粑。”

秦小碗看了看灶台。

锅里还是第三锅的残局,糖汁结了沙,凝在锅底。

灶台上溅了糖渍,水池里泡着刷了两遍没刷干净的锅铲。

旁边搁着一碟炸好的糍粑坯子,孤零零的,没有浇汁。

“方子呢?”

吴岭把纸条递给她。

秦小碗看了两眼,把围裙系上了。

“你出去。”

“我帮...”

“出去。灶台不够你糟蹋的了。”

吴岭被赶出了后厨。

他在柜台后面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是刷锅的声音,哗哗的水。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红糖倒进锅里,轻轻的一声。

大概十分钟。

秦小碗端了一碟出来。

三块糍粑,红糖汁浇得匀,黄豆面撒了一层。

“尝。”

吴岭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里头软糯,红糖汁浓稠,有焦香。

姜味藏在最后面。

跟在那边吃的一个味。

“你怎么做到的?”

“方子上写了嘛,小火,不搅,冒细泡再搅,挂勺,离火放姜。你哪一步都懂,就是手太急。红糖这个东西你越急它越糊,跟你说书一个道理。”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菜单。十五一碟。”

上午十点第一批出锅。

八碟,搁在柜台边上。

赵婆婆先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要了一碟。

到下午两点,八碟卖完了。

秦小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八碟全清。上新第一天就卖完,比蛋烘糕当初快。”

“明天多做。”

“做多少?”

“十二碟?”

“行。我去算成本。”

下午三点多,茶馆里还有十几个人。

一个姑娘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短发,背了个大双肩包,手里拎着三脚架。

她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张门脸。

拍的时候还退了两步,把巷口那棵老黄葛树也框进去了。

“你好,请问可以拍视频吗?”

吴岭从柜台后面抬头。

“拍什么视频?”

“探店的,抖音。”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首页写着“成都吃货小鱼”,粉丝十二万。

“我做老巷子系列的,这条巷子路过好几次了,今天有空就进来看看。”

“随便拍。”

“谢谢老板!”

她架上三脚架,手机对准柜台,调了调角度。

坐下来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单。

“蛋烘糕来一碟,桃酥来一碟,凉粉来一份。”她顿了顿,指着黑板最下面一行,“这个红糖糍粑——是新品?”

“今天刚出的。”

“那也来一碟。”

蛋烘糕先到,她对着手机咬了一口,停了两秒。

放下来翻了个面看底。

焦黄色,均匀。

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面糊的发法不一般,有酒酿,翻面时机卡得准。”

吴岭看了她一眼。

红糖糍粑端上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停住了。

“红糖汁是小火熬的,有姜,而且姜是后放的。”

“你嘴挺灵的。”

秦小碗从后厨探头。

“做吃播的,嘴不灵就白干了。”小鱼笑了笑,“老板,这个糍粑今天第一天出?”

“第一天。”

“那是我运气好。”

她把桃酥、凉粉也尝了一遍,每样尝完都对着手机说几句。

拍了大概半个小时。

她收了三脚架,走到柜台前面。

“老板,我有个小建议。你们的摆盘可以调一下。蛋烘糕用牛皮纸垫一层,糍粑换个粗陶碟,拍出来更有质感。还有你们这个柜台...”

她看了看柜台上那排旧东西。

铜香炉,陶片,搁在最里面的裂纹碗。

“这些老物件太有氛围感了。如果能放在点心旁边一起拍,出片效果绝对好。”

“那些不能动。”

“我知道。就是借个景。”

“不行。”

小鱼愣了愣。

“那......灯光能不能调一下?你们这个光太暗了,手机拍出来发灰。”

“就这个光。”

“老板......”

“就这样,拍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秦小碗从后厨门口看了吴岭一眼,没插嘴。

以前她会说“人家好意你就客气点嘛”。

这回她没说。

小鱼收了包,站在门口。

“行吧。那我就按原样发。”

临走忍不住再拍了一张:吴岭站在柜台后面,旁边是那排旧东西,光从窗口斜进来,半明半暗。

“这张好。”

她嘀咕了句,走了。

门帘落了。

秦小碗从后厨出来,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他两秒。

“你晓得她十二万粉丝嘛?”

“晓得。”

“帮你拍一条等于你发一年朋友圈。”

“嗯。”

“你还是不改。”

“不改。”

秦小碗没再说,她回后厨了。

桃酥快好了,要翻炉。

三天后。

周日上午。

吴岭开门的时候巷口站了四个人。

不是老茶客,是拿着手机找路的年轻人。

“请问吴记茶馆是这里吗?”

“是。”

“就是那个视频里的?”

“什么视频?”

其中一个把手机递过来。

标题:

“成都最固执的茶馆老板:他的蛋烘糕让我闭嘴了。”

五分钟的视频,播放量四十七万。

小鱼的旁白没用那种夸张的吃播腔,而是一句一句慢慢说的。

“这是我在成都探店以来,遇到的最固执的老板。我说摆盘好看一些,他说不用。我说灯光亮一些,他说就这样。我说柜台上的东西借我拍一张,他说不行。”

画面切到蛋烘糕特写。

“然后我吃了一口他的蛋烘糕。”

停了两秒。

“好吧。他有资格固执。”

最后一个画面,用的就是她走时候拍的那张。

吴岭把手机还回去。

“进来坐嘛。”

茶还没泡好,门帘又掀了。

一拨接一拨,都是拿着手机找过来的。

整个上午门帘就没停过。

秦小碗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数了一眼。

三十多个了,平时这个点最多十五个。

她没来得及多想,回头一看后厨灶台上三个炉头全开着,蛋烘糕在煎,桃酥在烤,红糖汁在熬。

她额头上的汗来不及擦,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接着翻蛋烘糕。

一楼坐满了。

有人问能不能上二楼。

二楼平时不开,秦小碗跑上去擦了一遍灰,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站着等位了,手里端着隔壁张老板家的奶茶。

吴岭在柜台后面冲茶。

一壶一壶冲,一碗一碗端,茶叶罐子换了两罐。

有个姑娘拿着手机对着壁画拍,闪光灯一闪一闪,他想说别用闪光灯,没腾出嘴来。

红糖糍粑最先没的。

十碟,不到中午就清了。

然后是蛋烘糕。

“老板,蛋烘糕还有没得?”

“卖完了。”

“我们从春熙路专门过来的......”

“不好意思。明天请早。”

那人的脸不好看。

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喝完茶走了。

下午秦小碗拿着记号笔站在黑板前面,一样一样划。

蛋烘糕,一道横线,桃酥,凉粉,也是横线。

糍粑早就划了。

黑板上只剩一行字:盖碗三花十五。

有人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吴岭。

“就只有茶了?”

“就只有茶了。”

有人拍了张黑板的照片。

四道横线,发了朋友圈。

配文:“来晚了。”

秦小碗端着空碟子回后厨的时候打开了大众点评。

一条新评价,三星。

“排队四十分钟,蛋烘糕和糍粑都卖完了,只喝了碗茶。环境还行。三星。”

秦小碗拿着手机走到柜台前面。

“你看。”

吴岭看了一眼。

“三星晓得啥意思嘛?大众点评三星就是不及格。一条三星拉下去的评分要十条五星才补得回来。”

“他来晚了没吃到,怪我嘛?”

“不怪你。怪产能。”

她把手机揣回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吴岭,今天来了多少人?”

“七八十?”

“九十三。我数的。平时一天最多四十。”

“挺好的。”

“挺好的?蛋烘糕十二点就卖完了。桃酥一点没了。糍粑十一点就断了。九十多个人里至少三十个没吃到东西就走了。”

“明天多做点。”

“多做?”

秦小碗把围裙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今天从早做到现在,手都在抖。就咱们两个人,撑死了供四十个人的量。今天来了九十多个。”

“那怎么办?”

“要么加人。要么加设备。要么限量。每天就做那么多,卖完拉倒。”

“限量。”

“限量?”

“嗯。我一双手,你一双手。做不了更多了。”

秦小碗看了他两秒。

“每次有机会做大你都往回缩。苏老师说你东西值八百万,你不卖。视频火了你不改摆盘。人来了你说限量。吴岭,你到底想把这个茶馆做成啥子样?”

吴岭看着茶馆。

一楼还坐着十几个人,有两个在台子前自拍。

二楼有人趴在栏杆上拍壁画。

“就这样。”

秦小碗沉默,过了十几秒。

“行嘛。限量的事我来弄。每天限量三十份蛋烘糕,售完即止’,贴在门口。”

“这不是饥饿营销?”

“这已经是事实了,不是套路。但吴岭,你需要给人一个来的理由。蛋烘糕卖完了,茶也就是那个味,凭啥让人觉得值得跑一趟?”

吴岭看着茶馆。

蛋烘糕谁都能做,桃酥哪里都有。

只有说书别的地方没有。

“说书。”

秦小碗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周六才说嘛?”

“每天说。”

“每天?”

“下午三点,说一段,短的。来了就能听到。”

“嗓子撑得住嘛?”

“含胖大海。”

“行。”

打烊了。

秦小碗算完账,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今天日营收,首次过了两千!”

两千。

日均六百的茶馆,单日过了两千。

她合上本子。

“一条视频,一天两千,你想想,如果我们能承接住客流,最少能达到三千日营收。”

吴岭擦着杯子。

“明天会少。热度会过。”

“没错,可如果你每周都有新东西呢?新点心,新的说书段子。热度就不会过那么快。”

“我不是做流量的。”

“我没说做流量。你有好东西,让更多人晓得。这不叫流量,叫开门做生意。”

她拿了包走到门口。

门帘掀了,张老板进来了。

手里端了两杯奶茶。

“吴老板,给你们送两杯。”

“送什么送,你这不赔钱?”

秦小碗接了一杯。

“赔啥子,今天你们这边排队排到巷口,好多人等不及就到我那边买了杯奶茶端着等。下午营业额比平时翻了一番。”

张老板靠在门框上,笑了笑。

“还有个小伙子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排到了,蛋烘糕也卖完了,喝了碗茶就走了。”

“那他亏了。”

“他不觉得亏。走的时候跟我说:下次早点来。”

张老板吸了口奶茶。

“你火了我也沾光。以后你天天排队最好,我在旁边卖奶茶就行了。”

“你倒想得美。”秦小碗喝了口,“你这个奶茶还是太甜了。”

“那你别喝嘛。”

张老板走了。

秦小碗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句:“整条巷子就他活得最滋润。”

晚上,吴岭一个人收拾。

擦台面,洗碗,把灶台上的炭拨了拨。

桌上还剩半碟红糖糍粑,凉了,红糖汁凝成了薄薄一层壳。

他端起那碟糍粑准备收走,路过壁画的时候脚步慢了。

右下角有一小块淡了。

原本线条还算清晰的街景,糊了。

上周还是清楚的。

他站在那里想了想,上周之后他一直在忙。

试做糍粑,上菜单,应付小鱼,端茶冲水,从早到晚没停过。

好几天没从后门过去了。

他把糍粑碟子搁在柜台上,走到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