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花愿
##第一章蝴蝶兰撞上冰山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糊糊地浇在星城高中的每一片树叶上。教学楼外墙上“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横幅一角已经松了,像一个不肯系好的蝴蝶结,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邱莹莹抱着一个破了洞的塑料袋,在距离校门口两百米的地方狂奔。
塑料袋里装着一盆蝴蝶兰,花盆是陶的,淡紫色,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那是她早上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时候就不小心碰坏的。蝴蝶兰的叶片有些发蔫,其中一片叶尖泛黄,但根系还结实,花茎上挂着两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粉白色的,像两个害羞的小姑娘。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邱莹莹低头对着塑料袋里的蝴蝶兰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被阳光晒得发亮。
她昨晚帮爷爷整理花店的订单到凌晨两点,今早闹钟响了六次都没把她从床上拽起来。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四十了——新生报到的时间是八点整。
她用了三分钟洗漱,套上大了整整一号的校服外套,袖口卷了三圈还是往下掉。头发来不及扎,随手把发圈叼在嘴里,一边往外跑一边用手指胡乱拢了拢那头总是翘得很有个性的短发。
跑到半路,她看到了那盆被丢弃在垃圾桶旁边的蝴蝶兰。
花盆歪倒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蝴蝶兰的根裸露在空气里,白色的根须微微发干,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花茎上还挂着两朵花苞,摇摇欲坠的,却还在倔强地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
邱莹莹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根须——还有水分,还能救。
“谁这么狠心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那盆蝴蝶兰。
七点五十三分。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把发圈从嘴里取下来,胡乱扎了个马尾,小心翼翼地把蝴蝶兰从歪倒的花盆里扶正,拢了拢散落的泥土,把花盆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塑料袋里。
花盆比想象中重,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但她的脚步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迟到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她气喘吁吁地给自己找理由,“花又不会自己跑去找医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蹲下来捡起那盆蝴蝶兰的时候,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好停在红灯前。车窗半开着,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书页停留在第一百二十三页。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女孩。
她正小心翼翼地往塑料袋里塞一盆快要死掉的蝴蝶兰,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少年的目光停了两秒。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邱莹莹冲进校门的时候,距离八点还差三十秒。
她看到了新生报到处排起的长队——高一的新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带着对高中生活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像一株株刚被移栽到新花圃里的幼苗,根系还没有扎稳,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新的土壤。
但她不是高一新生。
她是高二转学生。
准确地说,她是高二下学期才转到星城高中的“插班生”,错过了九月份的开学季,在三月份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被塞进了高二(三)班。原因是父母的工作调动——他们在南美的一个工程项目出了点问题,原本说好让她继续留在原来的学校,结果临时变卦,把她托付给了在星城定居的爷爷,然后两个人就飞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莹莹,爸爸妈妈忙完这阵子就回来接你。”
这句话她听了六年了。
从小学五年级听到高二,从最初的眼泪汪汪听到现在的面无表情。
她已经不生气了。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了把那些失望和委屈打包好,塞进心里最角落的位置,然后在上面种一盆花。花开了,那些情绪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教导处的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地貌的早期形态,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镜片上有一个细小的裂纹,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磕的。他翻着邱莹莹的转学材料,眉头皱得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邱莹莹,高二(三)班。”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不合身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花。”邱莹莹老老实实地回答。
“花?”王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学校不允许带宠物。”
“它不是宠物,”邱莹莹认真地说,“它是植物。”
王主任的表情显示他并没有觉得这个区分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课程表递给她。
“高二(三)班在三楼东边第二间教室,班主任姓陈,叫陈秀英,教数学的。”他把课程表推过来,“你现在就过去,别耽误第一节课。”
“谢谢王主任。”邱莹莹把课程表接过来,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抱着蝴蝶兰就往外走。
“哎——”王主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花先放教导处!”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蝴蝶兰。花苞比早上又张开了一点,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在对她笑。
“它今天要开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错过今天,就要等下一季了。”
王主任愣住了。
邱莹莹已经抱着花盆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东边的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语文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邱莹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方,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学生大不了多少。她看到门口站着的邱莹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盆,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方老师走过来,帮她拉开教室的门,“进来吧,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邱莹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那种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花圃,你不知道哪盆花会扎你的手,哪盆花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把根伸到你的脚下,把你绊倒。
她站到讲台上,把蝴蝶兰放在讲桌的一角,转身面向全班同学。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讲桌的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家好,我叫邱莹莹。”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邱的邱,晶莹的莹。我喜欢花,以后大家可以叫我小花。”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小花?你认真的吗?”后排有个男生笑着喊了一声。
“认真的。”邱莹莹点点头,指了指讲桌上的蝴蝶兰,“这是小花一号,以后还会有小花二号、三号、四号,请大家多多关照。”
笑声更大了。方老师也笑了,推了推眼镜,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邱莹莹同学,你先坐那个位置吧。”
邱莹莹抱着蝴蝶兰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第二排的时候,她注意到靠走廊那一列的最前面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眼睛又圆又亮,正用一种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种“我一定要跟你做朋友”的笑容。
那个女生就是林薇。
后来林薇告诉邱莹莹,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女生好奇怪,居然带花来报到。我一定要跟她做朋友,因为奇怪的人通常都很有趣。”
邱莹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蝴蝶兰放在窗台上。阳光刚好照在花苞上,粉白色的花瓣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今天之内一定要开花。”她小声对着蝴蝶兰说,用手指轻轻抚了抚花茎,“我都为了你迟到了,你可不能辜负我。”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下课后,邱莹莹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林薇就像一颗子弹一样弹到了她的面前。
“你叫邱莹莹?”林薇趴在她的课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新鲜土豆。
“嗯。”邱莹莹点点头。
“你真的喜欢花?”
“真的。”
“你知道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甘愿做配角。”
“哇!”林薇的眼睛更亮了,“你真的知道!我跟你讲,我最近超喜欢满天星的,但是我一直记不住它的花语,你以后可以教我吗?”
“可以啊。”邱莹莹觉得这个女生像一只热情过头的金毛犬,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太好了!”林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叫林薇,双木林,微笑的薇。我坐在第一排靠走廊那个位置,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好。”邱莹莹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像两颗小小的**。
“对了,”林薇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跟你说个事,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李元郑。”林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透露什么惊天大秘密,“高二(一)班的,全校公认的冰山。长得是很好看啦——我承认,真的很好看——但是那个人太冷了,冷到站在他旁边都会觉得空调开太低了。听说他跟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有人统计过,他一天说话的平均字数大概在五十个左右,比我们班最沉默的男生还少。”
“五十个?”邱莹莹有些惊讶。
“对,五十个。”林薇伸出五根手指,“而且其中大概有三十个是‘嗯’、‘哦’、‘好’、‘不’这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一天说出来的完整的句子可能不超过两句。”
“也许他是不爱说话?”邱莹莹试探着说。
“不爱说话?”林薇哼了一声,“那叫不爱说话吗?那叫拒绝沟通。上学期有个女生给他写了情书,他看完之后说了一个字——‘不’。就一个字。那个女生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邱莹莹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用“不”来回应别人心意的人。花开了,哪怕你不喜欢那朵花,至少也该说一句“谢谢”。
“不过你放心,”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三班的,他是一班的,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只要不去惹他,你就不会被他冻伤。”
邱莹莹点了点头,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剧本从来不会按照“八竿子打不着”的路线来写。
下午第二节课后,邱莹莹被安排去教务处领新课本。
教务处在一楼西边的尽头,从高二(三)班的教室过去要穿过一整条走廊,下一层楼梯,再穿过一条连廊。连廊的两侧是开放式的,没有装玻璃,只有齐腰高的栏杆,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坛。
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红色的,开得正好。但邱莹莹注意到月季旁边的土壤有些板结,叶子背面有几只蚜虫,红蜘蛛的蛛网在叶片之间若隐若现。
“得打药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打算改天带工具来帮忙处理一下。
她抱着沉甸甸的一摞课本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书堆得有点高,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用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往回走。
课本很重,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校服的袖子又往下滑了一截,几乎盖住了她整只手,她不得不用手指勉强勾住书脊,防止它们滑落。
走到连廊拐角的时候,她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能地往右边让了让,但对方也往同一个方向让了让。她又往左边挪了一步,对方又跟着挪了一步。
“你左我右。”邱莹莹含糊地说,嘴巴被书堆压着,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对方没有回应。
她等了两秒,决定直接往右走。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轻轻的擦肩而过,是结结实实的、下巴磕到对方肩膀的那种撞。
最上面的几本书哗啦啦地掉了,像一群受惊的鸽子四散飞落。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底下的。十几本课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有几本还滑出去老远,书页在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邱莹莹的下巴磕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应该是对方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揉了揉下巴,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课本,然后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
星城高中的校服分两种——夏季款是衬衫,春秋款是外套加衬衫。大部分人都会把衬衫扎进裤子里,但面前这个人的衬衫是放出来的,下摆刚好盖住皮带扣,显得腰身又瘦又直。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清瘦的线条和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很高,邱莹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林薇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眉眼,衬得那张脸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留白的地方都是让人想象的余地。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有点苍白的、像冬天里没晒到太阳的茉莉花瓣的那种白。
但他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让邱莹莹立刻理解了“冰山”这个绰号的由来。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接近黑色,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既没有生气的弧度,也没有抱歉的意思,就只是——没有表情。
他的白色衬衫上,从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清晰可见的灰色印记。
那是邱莹莹的课本掉下来的时候蹭上去的灰。
邱莹莹的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也不是慌张,而是——
“你的肩膀没事吧?”她问,揉了揉自己还在疼的下巴,“我下巴都磕疼了,你应该也挺疼的。”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继续用那种没有温度的目光看着她。
气氛有点尴尬。
邱莹莹蹲下来开始捡课本。她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手指在书页间翻动,把折角的页面抚平。有一本数学课本滑到了连廊的栏杆旁边,她伸手去够的时候,余光瞥到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以为他会帮忙捡一下。
他没有。
他就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沉默地站着,看着她在脚边捡书。
邱莹莹的心里升起一股小小的火气。她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她觉得,撞到了人也好,被人撞到了也好,最起码的礼貌还是应该有的。哪怕不说“对不起”,说一句“你没事吧”也行啊。
她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摞好,重新抱在怀里。课本比之前更沉了,因为她的手臂已经彻底酸了。
她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得像一座雕塑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你的衬衫脏了,不好意思。”
她道了歉,但他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抱着课本,准备绕过他离开。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的鞋带——那只永远系不紧的左脚的鞋带——勾住了她裤腿的褶边,她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最上面的两本书又掉了。
这一次,其中一本书的硬质书角磕到了她的膝盖,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下去,差点跪在地上。
她稳住了自己,但怀里的课本已经歪成了一个比萨斜塔的角度,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简洁的黑色手表,表盘比普通男表略小一些,衬得手腕更加清瘦。
那只手没有帮她捡书,也没有帮她扶正摇摇欲坠的课本。
那只手从她怀里抽走了最上面那本书。
是一本语文课本。
那个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只有三个字。
“不用谢。”
邱莹莹愣住了。
她道了歉,他回了一句“不用谢”?这是什么逻辑?一般不都是说“没关系”吗?“不用谢”的意思是——你道了歉,但我并没有原谅你,所以你不用谢我的不原谅?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少年已经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白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肩膀上的那道灰印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面没擦干净的旗帜。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点生气,有一点点困惑,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好奇。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课本,发现少了一本。
是那本被他抽走的语文课本。
“喂——”她喊了一声,但那个背影已经拐过了走廊的转角,消失在了视线里。
“什么人啊。”邱莹莹小声嘀咕了一句,抱着摇摇欲坠的课本继续往教室走。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但她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三字先生”。因为他说的话,从头到尾加起来,正好三个字。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薇正在跟几个女生讨论学校论坛上的热门帖子。
“莹莹!”林薇看到她进来,立刻招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没迷路,”邱莹莹把课本放在桌上,数了数,发现少了两本——除了那本被“三字先生”拿走的语文课本,还有一本英语练习册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就是路上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
“撞了一个人。”
“撞了谁?”
“不知道。”邱莹莹坐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很高,不说话,像一座冰山。”
林薇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用一种“你不会吧”的眼神看着邱莹莹。
“白衬衫?很高?不说话?”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莹莹,你撞到的人该不会是——”
“是谁?”
“李元郑。”林薇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世界末日,“你撞到的一定是李元郑。全校只有他一个人符合‘很高、不说话、像冰山’这个描述。他是不是还穿着白色衬衫?衬衫是不是放出来的?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但是表情特别冷?”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
“天哪。”林薇捂住了嘴,“你第一天就撞上了全校最不能惹的人。莹莹,你自求多福吧。”
“他又不会吃人。”邱莹莹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而且是他撞上来的,不对——是我撞上去的。算了,反正我已经道过歉了。”
“他回你了吗?”
“回了。”邱莹莹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不用谢”,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说‘不用谢’。”
“不用谢?”林薇也愣了,“这是什么鬼回复?”
“我也想知道。”邱莹莹把语文课本从书包里翻出来——她原来那本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只好用这本备用的——翻到第一课,“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后也碰不到。”
她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页,上面印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她看了两行,目光飘到了窗台上那盆蝴蝶兰上。
花苞比早上又张开了一些,粉白色的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只是还没有完全绽放,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人,手臂已经举起来了,但还没有完全伸直。
“快了。”她轻声说,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指尖感受到一种细腻的、像丝绸一样的触感,“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开了。”
她又想起了那个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那只手从她怀里抽走课本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一个连“对不起”都不愿意说的人,却会用那么轻的动作拿东西。
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课本上。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坛。
她蹲在月季旁边,用手指拨开叶片,仔细检查了蚜虫的情况。蚜虫的数量比她中午看到的还要多,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嫩芽和新叶上,像一群贪婪的小吸血鬼。红蜘蛛的蛛网也更多了,细密的白色丝线缠绕在叶腋和花萼之间,有几片叶子已经出现了黄斑。
“太严重了。”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再不打药,这几株月季就完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录植物观察笔记的本子,封面是淡绿色的,贴着一朵干枯的雏菊。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观察记录:
“3月2日,星城高中教学楼后花坛。月季(品种不详,疑似‘红双喜’),发现蚜虫和红蜘蛛,虫害程度:中度偏重。建议:喷洒吡虫啉或阿维菌素,同时修剪病叶。另:土壤板结严重,需松土施肥。”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标注了虫害最严重的几株月季的位置,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花坛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语文课本。
就是她被拿走的那本。
那个男生看到她在看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了。
夕阳的光线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柔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有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
是李元郑。
邱莹莹认出了他。
他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看起来没有中午那么冷了。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冰,表面还是硬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渗出水珠。
“你的书。”李元郑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把语文课本放在花坛的围墙上,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还有一本英语练习册,是不是也在你那里?”
李元郑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邱莹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没有。”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可是我的课本少了两本,一本语文,一本英语练习册。语文在你这里,英语练习册也应该——”
“不在。”他打断了她,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邱莹莹皱了皱眉。她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在隐瞒什么。他的“没有”和“不在”说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结束对话。
“好吧。”她说,没有继续追问,“谢谢你还我语文书。”
李元郑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沿着花坛旁边的小路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灰色的卫衣在风里微微鼓起,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邱莹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又冒了出来。
她走过去,拿起花坛围墙上的语文课本,翻开来看了看。
书页里有几张便签纸,是她之前夹在书里做笔记用的。便签纸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又翻到第一页,看了看扉页上自己写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因为当时写的时候赶时间。
名字还在。
但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很小的一行字,写在扉页的最下方,靠近书脊的位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蝴蝶兰,花期7-15天,浇水见干见湿,忌暴晒。”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这行字是她写的吗?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中午那个画面——他站在连廊的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蝴蝶兰,然后从她手里抽走了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
他看到了那盆蝴蝶兰。
他注意到了那盆蝴蝶兰。
他甚至还知道蝴蝶兰的花期和养护方法。
邱莹莹把语文课本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李元郑消失的方向。花坛旁边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月季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打转。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全校叫做“冰山”的人,也许并没有那么冷。
她低头看了看花坛里的月季,又看了看怀里的语文课本,嘴角慢慢弯起来,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原来你也会看花啊。”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爷爷的花店,把那盆蝴蝶兰放在了花店最里面的窗台上。
花苞已经完全张开了,两朵粉白色的蝴蝶兰并排开着,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展开,花心是深紫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宝石。在灯光的映照下,花瓣的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珠光,美得不像真的。
“爷爷你看,它开花了。”邱莹莹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指轻轻托起一朵花,让她爷爷看。
爷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剪刀。他看了一眼那盆蝴蝶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
“这盆花你从哪儿捡的?”
“学校附近的垃圾桶旁边。”邱莹莹说,“都快死了,还好根没烂。”
“根没烂就能救。”爷爷点点头,“你跟你爸小时候一样,看到快死的花就走不动路。”
“我爸也这样?”邱莹莹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是一个常年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工程师,跟花花草草完全不搭边。
“他小时候可喜欢花了,”爷爷把剪刀放下,推了推老花镜,“你奶奶还在的时候,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花。后来……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碰了。”
爷爷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后来——后来奶奶走了,爸爸就再也没有碰过花。
因为花会让他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爷爷身边,把下巴搁在爷爷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爷爷,我不会不碰花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
爷爷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有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触感,像被太阳晒过的陶土。
“好。”爷爷说,声音有些哑,“好。”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扉页,看着那行清隽的小字——
“蝴蝶兰,花期7-15天,浇水见干见湿,忌暴晒。”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行字,想象着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嘴角也许没有抿得那么紧,眉头也许没有皱得那么深。
一个看起来那么冷的人,为什么会对一盆花这么温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李元郑。”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三个字,和他说过的话一样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花店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蝴蝶兰上,两朵花在光影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邱莹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光下,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
李元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瘦又长。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封面上写着“高二年级英语同步练习册”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名字——“邱莹莹”。
他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只是把练习册放在桌角,和另外几本课本摞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白纸上,纸上画着一朵花——一朵蝴蝶兰。他画了很久,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上留下了很多道浅浅的铅笔痕迹,像一个人反复犹豫的心事。
他终于画好了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朵画出来的蝴蝶兰。
他想起了今天中午——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捡课本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大了一号,袖口卷了好几圈,膝盖上还沾着灰。她一边捡书一边小声嘀咕,嘴巴在动,但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蝴蝶兰。
花苞将开未开,粉白色的,像两个还没学会飞翔的蝴蝶。花盆是陶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但花盆很干净,没有泥土的污渍,也没有水渍,说明她一直很用心地擦拭。
一个会用心照顾一盆花的人,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在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
他从来不说出口。
他拿起那支铅笔,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蝴蝶兰开了吗?”
然后他把那行字涂掉了。
又写了一行——
“今天的花,谢谢你救了它。”
然后又涂掉了。
他盯着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面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抿着嘴唇,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耳朵尖——那两只藏在碎发后面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把一盆快死的蝴蝶兰放进塑料袋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邱莹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台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像星星碰撞一样的声音。
那是他外婆留下的风铃,已经挂了十几年了。
外婆说过,风铃响了,就是有人在想你。
李元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风铃还在响。
细碎的,轻轻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