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门第之别(1 / 1)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

铁臂武馆的演武场上,几十号学徒已经练开了,呼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像是顶着一个个刚出笼的白馒头。

陆真站在角落,并未像往常那般急着出拳。

他在调息。

昨晚加点之后,那股在体内奔涌的热流虽然已经平复,但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力量感,此刻正充斥在每一寸肌肉里。

“呼……”

陆真缓缓吐气,双脚猛地一抓地。

盘龙桩起手,脊背的大筋瞬间绷紧。

紧接着,他腰马合一,右臂如同一条出洞的蟒蛇,带着一股子狠劲,猛然甩出。

劲力顺着脚跟,过膝、冲腰、透脊,最后在拳锋处炸开。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嘈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这一声,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呼呼”风声,而是实打实的皮膜震荡空气的脆响。

正拎着藤条四处巡视的大奎,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陆真,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嗯?”

旁边正在擦汗的顾言之也愣住了。

在他眼里,陆真虽然脑子灵光,但这把年纪,再加上那一身劳碌命留下的暗伤,想要入门,少说也得磨上个把月。

“陆兄……”

顾言之看着陆真收拳而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拱手道:

“真人不露相啊。看来陆兄不仅算学好,这武道天赋也是一等一的。”

陆真平复了一下呼吸,神色平静:

“不过是笨鸟先飞,多出了几分死力气罢了。”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严铁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的绸缎长衫,手里依旧攥着那个紫砂壶,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众学徒纷纷停下动作,严铁桥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

这汉子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练拳就是干活,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大家都叫他“闷葫芦”。

“李根。”

严铁桥淡淡地喊了一声。

那叫李根的汉子走出人群,来到场地中央,。

“师……师父。”

严铁桥嘬了一口茶,眼皮也没抬:

“算算日子,你来武馆整整两个月了吧?”

李根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今天正好六十天。”

“规矩你也知道。”

严铁桥指了指空地:“打一遍铁线拳,再站个桩我看看。”

“是。”

李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

他摆开架势,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哈!”

双臂甩动,拳风呼啸。

他练得很卖力,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啪!”

终于,在打到第三式的时候,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一响。

和陆真刚才那一拳差不多。

打完拳,他又立马扎起了马步,摆出“盘龙桩”的架势。

不得不说,这闷葫芦确实下了苦功。

他的桩功极稳,双脚像是生了根,任凭风吹也不动摇,脊背虽然还不够灵活,但也隐隐有了点龙形的雏形。

这一套下来,怎么看都比陆真现在的水平还要强上一线。

严铁桥放下紫砂壶,轻轻摇了摇头。

“拳有一响,那是死力气催出来的,不够脆,不够透。”

“桩功倒是稳,可惜,太死了。只有枯木的死气,没有游龙的生气。”

严铁桥叹了口气,声音平淡:

“两个月期限已到,你没入门。”

“以后,你就不是铁臂武馆的人了。把号衣脱了,走吧。”

这句话一出,李根如遭雷击。

“扑通!”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师父求您了!”

李根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就十天……不,五天!我一定能练出来的!”

“这学费……是我老娘把家里的耕牛卖了才凑齐的,那是全家人的命啊!”

“求求您了师父!”

周围的学徒们看着这一幕,不少人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

顾言之也皱起了眉,手里攥着的扇子紧了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严铁桥面无表情。

他在这行混了一辈子,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心不狠,站不稳。

若是人人求情都留下来,这武馆早就成了善堂。

“规矩就是规矩。”

严铁桥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李根,背着手往后院走去。

“大奎,送客。”

大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一把扶住还在磕头的李根,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兄弟,别让你大奎哥难做。”

大奎声音低沉:“师父的话你也听见了。没入门就是没入门,再磕头也没用。”

“留点体面吧。”

李根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颤抖着手,脱下了那身他视若珍宝的“铁臂”练功服,一步一挨地走出了武馆大门。

背影凄凉,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陆真一直看着,直到李根消失在街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铁臂”二字。

李根比他练得久,甚至比他还要刻苦,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可这就是命。

这就是资质。

若是没有那个面板……

陆真心中一阵发寒。

如果没有面板,即便他再拼命,哪怕把这条命豁出去,恐怕结局也会和李根一样。

两个月后,被剥去这层保护色,重新丢回那个吃人的烂泥塘里。

“呼……”

陆真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走到石锁前,一把抓起那个最重的。

这种无力感,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

城南,豆腐巷。

这地方以前叫“状元街”,住的都是有些脸面的人家。

周家的大宅子就在巷子中段。

青砖黑瓦,门楼高耸。

只是那朱红的大门有些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底木。

门楣上挂着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金漆黯淡,蒙了一层厚灰。

周家祖上出过武举人,也算是这洋城的一号人物。

只可惜后世子孙不争气,到了这一代,家底早就败得差不多了。

屋内阴冷,炉火孱弱。

陆芳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小心给桌上的茶壶续水。

桌边坐着两人:丈夫周文景一身半旧长衫,鼻梁架着圆眼镜,手捧线装书.

对面则是远房表妹李清月,剪着时兴的学生头,蓝衣黑裙小皮鞋,眉眼周正,神情里却带着几分女师大新青年的傲气。

陆芳擦了擦手,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终于赔笑道:“晓月,今儿礼拜天没课?”

李清月把玩着钢笔,头也没抬:“嗯。”

“一晃眼也是大姑娘了,过两年该谈婚论嫁了。”陆芳试探着身子前倾,“你……还记得我那弟弟陆真吗?”

周文景翻书的手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李清月抬起头,想了想:“陆真表哥?记得,小时候带我抓过知了,买过糖人。”

“是啊!真弟老实心细……”陆芳刚要趁热打铁,却被李清月淡漠的声音打断。

“表嫂。”李清月端起那个缺口的瓷杯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现在是二十世纪,讲究‘FreedOm’,自由恋爱。

父母之命那是封建糟粕,野蛮得很。我在女师大若是谈这种老式亲事,是要被同学笑话的。”

陆芳笑容一僵:“真弟也不是外人……”

“别说了。”李清月眼中浮起一丝讥讽,“前阵子我在霞飞路看见过他。光着膀子挂条脏毛巾,拉着黄包车。”

她语气更重了些,带着某种憧憬:“当时旁边路过个洋行买办,西装领结文明棍,那才叫‘Gentleman’。

表嫂,我们要追求灵魂的共鸣,陆表哥那种连ABCD都不识的粗人,一点都不‘ROmantiC’。”

她脑子里想的是学校那位喝咖啡、讲法语的留洋助教,那是文明。

陆芳张口欲辩:“真弟也练过武……”

“咳咳。”

一直沉默的周文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夫人,晓月话虽洋气,理却不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晓月如今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才女,眼界自然不同。

以后这种乱点鸳鸯谱的话休要再提,免得辱没了斯文!”

陆芳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