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岩之的儿子(1 / 1)

扬州的夜,静谧而美好。

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悠悠笛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这话在书上读着没感觉,但真过起来,就像是撒欢的野驴,一溜烟就没影了。

转眼间,已是承德十年。

顾长安在扬州已经住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扬州城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那个当初在茶馆偶遇的书生陆子霖,如今已经考中了举人,去外地做官了。

就连顾长安雇的那两个聋哑老仆,也老得走不动路,被顾长安发了一笔安家费,送回老家养老去了。

而顾长安呢?

他还是那个样。

二十四岁的脸,二十四岁的身板。

岁月这把杀猪刀,捅在别人身上是刀刀见血,捅在他身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宅的后院里。

顾长安正对着铜镜发愁。

“七年了,一点没变老。这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以前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见了他还会夸一句“顾公子真俊俏”。

现在见了他则是嘀咕“这顾公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怎么看着比我孙子还嫩?”

为了掩人耳目,顾长安这两年开始蓄起了胡须。

不是那种假胡子,而是真留。

好在他虽然长生,但毛发还是长的。

留了两撇小胡子后,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从二十四岁变成了二十六岁。

“不行,得准备跑路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再住下去,就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正盘算着搬去哪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氏酱菜!正宗京城风味!百年老方!不好吃不要钱!”

这吆喝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顾长安一愣。

顾氏酱菜?京城风味?

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打开门,只见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酱菜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摆着几口大缸,香气扑鼻。

那是熟悉的腌黄瓜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正站在门口吆喝,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顾长安走过去,装作顾客:“老板,这酱菜是京城来的?”

那胖老板一见有客,立刻笑脸相迎。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京城顾太傅家传的秘方!我爹当年可是顾太傅的至交好友!这手艺,那是太傅亲传!”

顾长安嘴角疯狂上扬。

这胖子长得……跟王岩之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看来这就是王岩之的儿子了。

“哦?顾太傅?”

顾长安故作惊讶,“听说顾太傅是个大官,官至太傅,怎么还懂腌咸菜?”

“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胖老板一脸神秘。

“顾太傅生平有三绝:文章、长寿、腌黄瓜!当年先帝……也就是景文帝,那可是吃了顾太傅的腌黄瓜才登基的!这叫龙兴之菜!”

顾长安差点笑出声。

这王岩之,还真把他留下的信当成传家宝了,连营销话术都编得这么溜。

这也算是没白疼他一场。

“行,给我来二斤。”顾长安掏出铜板。

“好嘞!”

胖老板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客官您慢走!吃得好再来!”

顾长安提着酱菜,心里暖洋洋的。

故人之子,过得不错,他也算放心了。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

几天后,顾长安再次路过酱菜铺时,却发现铺子被砸了。

那几口大缸被推倒在地,酱菜洒了一地。

胖老板坐在地上抹眼泪,额头上还青了一块。

“怎么回事?”顾长安皱眉,走上前去。

胖老板抬头,见是熟客,哭丧着脸道:“客官……今儿做不成生意了。被黑虎帮的人砸了。他们非要收五十两的保护费,我这小本生意,哪拿得出来啊……”

黑虎帮?

顾长安眼神一冷。

这种地痞流氓,哪个朝代都有。

但在他的地盘,欺负他的故人之子,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报官了吗?”

“报了,没用。”

胖老板叹气,“那黑虎帮的头目,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衙役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

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春风楼。

黑虎帮的帮主赵黑虎正搂着姑娘喝花酒,吹嘘自己白天怎么威风。

“那个卖咸菜的胖子,也不打听打听我赵爷是谁!明天再去,他不给钱,就把他腿打断!”

正喝得高兴,突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

“啪!”

直接打灭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谁?!”赵黑虎拔刀站起。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卖咸菜的,是我罩的。”

“装神弄鬼!出来!”赵黑虎挥刀乱砍。

又是一颗石子。

“砰!”

正中赵黑虎的手腕。刀当啷落地,手腕骨折。

紧接着,第三颗石子。

“砰!”

打在了他的膝盖麻筋上。赵黑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是警告,那卖咸菜的乃是顾太傅至交之子,若再敢欺辱他,自会有人来收你!”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明天带上五十两银子,去给那老板赔罪。如果不去……下次打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一阵风吹过,窗户开了又关。

等到灯重新点亮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

顾长安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就听说那个黑虎帮的老大亲自去酱菜铺负荆请罪,不仅赔了钱,还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良民。

胖老板逢人就说:“这是顾太傅显灵了!顾太傅在天上保佑我们王家呢!”

顾长安在人群后听着,微微一笑。

显灵就显灵吧。

反正我也快升仙去别的地方了。

三天后。

顾宅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顾长安雇了一艘船,带着他的细软和几坛王家的酱菜,顺流而下,前往苏州。

船头上,顾长安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最新的邸报。

上面写着:承德十年秋,帝躬违不和,太子监国。

那个小胖子皇帝李兆麟才执政十年,也要不行了。

“这岁月啊,就像这运河的水,一浪推一浪。”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有些感慨。

“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换了个地方看戏罢了。”

他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看着前方的烟雨江南。

“苏州,听说那边的评弹不错。希望能比扬州的说书靠谱点,别再给我加戏了。”

船入迷雾,消失在茫茫水面上。

只留下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在风中回荡:

“世人皆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