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丰饶城(1 / 1)

车队又走了几百公里。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坑坑洼洼,两旁的农田也荒了不少。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可那动作慢吞吞的,像被抽去了魂魄。

管事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大人,前面就是丰饶城了。过了丰饶城,再走一天,就到咱们的目的地了。”

李金水点点头:“行,进城吧。”

丰饶城比平安城大得多,城墙也高得多。

可城门口冷冷清清,守城的士卒歪歪斜斜地靠着墙,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

车队进了城。

街上的人不少,可李金水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些百姓走路慢吞吞的,低着头,眼神空洞,像梦游一样。

街边到处都是白莲教的雕像。

家家户户都有,有的门口还摆着香炉,烟气袅袅,整条街都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城中央有个广场。

广场正中间立着一尊巨大的白莲圣母雕像,足有三丈高,通体雪白。

雕像前面跪着上百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整整齐齐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白莲为舟,渡尽劫苦。普渡众生,同归净土。”

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

管事脸色发白,不敢多看,催着马车快走。

车队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来。

这是方家在丰饶城的产业,三进的院子。

管事上去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管事递上方家的信物,老头连忙把门打开,让车队进去。

管事忙着指挥伙计们卸货。

外面传来敲门声。

管事的声音响起:“大人,有人敲门,说是要见咱们。”

李金水没动:“什么人?”

管事道:“不知道,就说是来拜访的。”

“开门看看”

大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刻上去的。

他手里抱着一个小雕像。

管事皱了皱眉:“什么事?”

灰袍人笑得更标准了,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这位施主,我是白莲教的传教士。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我们丰饶城有个规矩,家家户户都要供白莲圣母的雕像。我这儿正好有一尊,开过光的,保平安,保财运,保家人健康。只要一百两。”

管事的脸色沉下来:“不需要。我们明天就走。”

灰袍人笑容不变,声音还是那么轻柔:“施主,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是规矩。丰饶城的规矩。”

管事不耐烦了:“我说了不需要。走。”

灰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很快又恢复那副标准的模样。

他退后一步,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好,好,施主不愿意,那就算了。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管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

当天夜里

李金水正躺在床上,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管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恐惧:“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很多人……”

李金水睁开眼,坐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袍人怀里抱着一尊白莲圣母雕像,比白天那个灰袍人抱的大十倍,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身后站着几十个白袍人,低着头,双手合十,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几十尊雕像。

黑袍人看着李金水,嘴角慢慢勾起。

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这位施主,我是丰饶城白莲教的分教主。听说你们不愿意买雕像?”

李金水看着他,没说话。

分教主往前走了一步,抱着雕像,声音还是那么轻柔:“施主,你们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们。丰饶城的规矩,每个人都要买一尊白莲圣母的雕像,日日诵经,虔诚供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买的人,会倒霉的。我们这儿,前阵子有几户人家不信,结果全家都得了怪病,浑身溃烂,死了。”

“以后你们见到城中那尊大雕像,要一步一叩首,以示虔诚。至于今天白天,你们的人对传教士不敬……”

李金水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胸膛在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从他身上往外溢,像火山喷发前的那种死寂。

他从拒北城一路杀到天云宗,杀了几百人,杀了十几个通脉境,连开元境都杀过。

现在,一个通脉境的分教主,在他面前推销雕像?

要他买雕像,

还要他跪着走,

要他交钱赎罪,

还谢谢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开元境后期的威压像山一样砸下来。

院子里的白袍人齐刷刷往后退,有人腿软,直接跪在地上。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分教主被这气息压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他站稳了,抱着雕像,声音还是那么轻柔:“施主,你是开元境,我敬你三分。一步一叩首,免了。那一千两赎罪银,也免了。”

“可雕像,必须买。一个人一尊,一尊一百两。这是丰饶城的规矩,谁都改不了。圣母定的规矩。”

呵呵,

开元境的气息突然被收了回去。

像潮水退潮一样,干干净净。

李金水微微一笑,“行,买吧。”

分教主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

李金水从怀里摸出银票,数了数,递过去。

分教主接过,满意地点点头。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个白袍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堆小雕像。

分教主接过一尊,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是开过光的,回去好好供奉。”

李金水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分教主笑着摇头:“没有了。施主好好休息,明天一路平安。”

黑袍人接过银票,仔细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抱着那尊大雕像走出院子。

那些白袍人跟着他,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管事看着石桌上那尊小雕像,脸色难看。

伙计们还瘫在地上,没缓过来。

李金水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老东西,

什么分教主,什么白莲教,什么规矩。

呵呵呵!桀桀桀!

……

第二天一早,车队收拾好,准备出城。

城门就在前面。

可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分教主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尊大雕像,身后跟着几十个白袍人。

他们堵在城门口,像一堵白色的墙。

管事勒住马,脸色发白。

分教主走上前,笑容满面,声音轻柔:“施主们要走了?圣母保佑,一路平安。”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个白袍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分教主接过,递过来。“这是几尊开过光的雕像,你们带在路上,可以保平安。到了你们要去的地方,可以把这些雕像送给当地的人,让他们也感受圣母的恩典。”

管事看着那个包袱,不知道该不该接。

分教主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恩赐:“你们买了雕像,就是白莲教的朋友了。替圣母传教,是积德。你们应该感恩。”

李金水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分教主面前。

分教主脸上的笑容没变,可他的眼睛盯着李金水,盯着他的手,盯着他腰间的刀。

他身后那些白袍人也抬起头,看着李金水。

几十双眼睛,空洞洞的,像几十个黑洞。

李金水看着那个包袱,看了两息。然后他接过来,点了点头。“行。”

分教主笑了,笑得很满意:“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圣母会保佑你的。”

李金水没说话,转身跳上车,把包袱扔在车上,靠着车帮,闭上眼。“走。”

管事连忙催马,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车队出了城。管事回头看了一眼,丰饶城的城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车队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管事终于放松下来,开始跟伙计们说话。伙计们也缓过来了,有人开始小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