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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栋家在老城区文庙巷。
一栋二层小院,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跟周围的邻居比起来,这房子甚至算不上阔气。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条巷子原本属于苏家老宅的一部分。
解放前,整条文庙巷加上后面半条街,都是苏家的地,后来交了公,只留下了这一个院子。
六十年了,苏家人就住在这儿,没搬过。
晚上九点,苏国栋在二楼书房泡茶。
他今年五十九,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穿一件棉衣,衣着朴素。
书架上是县志、地方文史资料,还有几本线装的族谱。
苏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国栋正在看一本《云梦县教育志》,翻到1998年那一页,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爸。”
苏国栋没抬头,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苏文坐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苏国栋把书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中心路的事,我听说了。”
苏文没接话。
苏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向来稳重,这些年你做事,我一般是不过问的。”
“嗯。”
“但这一次,你怎么会想到去跟陆明抢标?”苏国栋看着苏文。
苏文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爸,我没跟他抢,是胡奎找上门来的,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顺便试试陆明的深浅。”
苏国栋没说话,等着苏文的下位。
苏文沉默了几秒。
“我判断失误了,没想到孙长明会亲自下场拍板。”
苏国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是你判断失误,是你根本不该上这个桌。”
苏文抬眼看他。
苏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庙巷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爷爷当年,把家里的地、铺子、粮仓,全交了出去。别人问他心不心疼,他说了四个字。”
苏文接话:“留得青山。”
“对。”苏国栋转过身,“三代人,你爷爷交产业,我经营关系,到你这一代,本该是收果子的时候。可收果子有收果子的规矩,不能急,不能贪,更不能站到台前去。”
“爸,我没站到台前。”
“你没站台前?你就差登报了。”苏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评标会上纪委的老周是白来坐的?”
苏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国栋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
“孙书记这人,心思深,在会上公开支持陆明,这个调子是定下来的,你不能往枪口上撞,我们祖祖辈辈的生存哲学就是跟着一把手,千万不能对着干。”
“晚了。”苏文说。
“晚了?”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苏国栋看着他。
苏文说道:“我已经跟职高的周校长交代过了,今年暑假不安排学生去万家福实习。”
苏国栋放杯子的动作顿住了。
“周校长那边每年毕业生有三百多号人,万家福今年扩招肯定要从这批人里面挑,我提前把口子堵了。”
苏国栋盯着儿子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苏文补了一句:“已经交代了,收不回来。”
苏国栋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县志,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儿子,你记住,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好。”苏文应承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文走后,苏国栋给职高周富民发了条信息:“万家福如有用工需求,正常合作,莫要阻拦,这也是为你我减轻负担。”
而苏文回了房间也给周富民发了条消息:“如果我爸跟你说什么,别听,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我的约定,你那三百个毕业生,我暑期另有他用。”
……
次日上午九点。
中心路南端起点,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
一条横幅拉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后面:云梦县中心路综合改造工程开工仪式。
现场搭了简易的遮阳棚,摆了三排塑料椅子,红地毯铺到施工围挡前面。
陆明到的时候,沈璃已经先到了,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夹着文件夹。
“到了多少人?”陆明问。
“四套班子代表全到了。”沈璃低声报,“孙书记、人大赵主任、政协李主席,还有常务副县长赵海峰。财政局王卫国、住建局白崇文、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商务局长张广华都在。”
陆明扫了一眼现场,又问:“恒达的周启明呢?”
“在施工队那边盯着,等会儿剪彩完他直接组织进场。”
陆明点头,整了一下领口,走向主席台。
孙长明已经站在台前跟人大的赵主任说话,看见陆明过来,转而过来打招呼。
“来,陆总,我给你介绍下这两位,人大赵德海赵主任、政协李明义。”孙长明一一介绍,“两位,这位就是陆明,怎么样?”
陆明一一同他们握手,两位老领导纷纷感慨:“英雄出少年啊。”
孙长明拍了一下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台。
动工仪式正式开始。
孙长明讲了五分钟,核心就一句:“这条路,连的不是两个城区,是云梦县的昨天和明天。”
王卫国代表财政局表了态,确认垫资协议合法合规。
白崇文代表住建局宣读了工程概况。
轮到陆明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我是云梦人,修这条路,天经地义。第二,工程质量是底线,我个人全程盯。第三,路修好了,欢迎每一位云梦老乡回家看看。”
九点半,剪彩。
孙长明、陆明、赵主任、赵海峰四人各执一把金色剪刀,红绸断裂的瞬间,挖掘机启动,履带碾上路面,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现场的掌声。
陆明站在台上,看着施工围挡内第一铲土被翻起来,泥土的气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
中心路正式动工。
动工仪式结束,陆明正要上车,去视察万家福,张广华从人群里快步走了过来。
“陆总!”
陆明停下脚步。
张广华凑到跟前,笑容灿烂。
“陆总,这中心路也动工了,省厅那边月底要听进展汇报,文旅小镇的事……能不能尽快提上日程?”
陆明看了他一眼。
张广华搓了搓手:“西山温泉片区,八百二十亩,十二个亿的盘子,省厅那边盯得紧,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陆明笑了笑:“可以啊,我本来想着先去万家福看看,下午再去实地考察,既然张局这么说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不急不急。”张广华说道,“陆总有安排就先忙,下午也行,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儿。”
“什么事?”
“温泉片区啊,有二十几户钉子户,胃口很大,上一个投资商之所以最后没投资,就是被这二十几户人卡住了,他们张嘴就要县城一套房,外加每户50万的补贴……这算下来,每户基本上要赔100万……”
“二十几户,两千多万?”陆明问道。
张广华尴尬地点了点头,“对,很难搞。上一个开发商就是被磨走的。”
陆明想了想,这个钱不是不能给,也就一天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是口子不能这么开,往后用地多了,胃口就大了,今天要五十,明天要一百,换谁都吃不消。
还有就是,村民到手五十万,极大概率会往市区跑,这一点是陆明不愿看到的。
陆明想了想说道:“走,先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