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仙宗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不过隔了一夜,云山镇执事所的门槛就踏进了一位青袍老者。
来人自称拙深,头发斑白,面容却红润得像刚喝过热酒。
他进门时有些着急,袖口带风。
薛升早候在那儿,见人来了,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三分。
“人在何处?”拙深开口,声音带着点急切。
薛升不多话,转身去偏厅领出江挽星。
小姑娘今日头发梳得整齐,只是指尖在袖口里悄悄攥着。
拙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薛升:
“若真如你玉符所言,你可回宗担领职务。”
“谢长老。”薛升躬身,语气里压着三分喜气。
“先别急着谢。”拙深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块两只拳头大小的水晶矿,通体流转着斑斓彩光,像把一小截彩虹凝在了石芯里。
薛升见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这是测灵晶,比镇上的晶球高了不止一个品阶。
“小姑娘,手放上去。”拙深轻声对江挽星说。
小姑娘抬眼看了看薛升,见对方点头,才慢慢伸出右手。
指尖触到晶石的刹那。
嗡。
一道纯粹得近乎刺眼的金光从石芯迸发,堂内霎时被镀上一层暖色。
水晶中那些游走的七彩光晕,像被什么无形的手一把抹去,只余下金色,浓烈、饱满、不容分说地占据全部。
和昨日的景象一般无二。
甚至迸发出的光芒比昨日还要强盛。
拙深盯着那光,嘴角咧开一丝弧度。
“好啊!”
他吐出两个字,袖袍一振,水晶收回。
薛升悄悄松了口气。
“过几日我会安排人接手此地事务。”拙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你收拾妥当,便回宗罢。”
“是。”薛升再拜。
话说完,拙深转向江挽星,语气更显慈祥:“小丫头,随我走吧。”
小姑娘却站着没动。
“嗯?”拙深挑眉。
“我哥哥……”江挽星声音细小但很清楚,“还没来。”
拙深看向薛升。
薛升忙上前半步:
“长老,这丫头有个兄长,自小相依为命。父母去得早,全靠那哥哥拉扯大……感情极深。”
他说得含糊,将兄妹的身世包装的很难过。
重点却落在了“感情极深”四个字上。
拙深不太关心这个:“那人呢?”
“许是在家收拾细软。”薛升道,“我这就差人去唤。”
“快些。”
拙深长老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
绝品天灵根,多少年没出过了。
要不是自己截留玉符,这消息若是传回宗里,那几个老家伙非得抢破头不可。
得趁他们还没察觉,先把人带回自己峰下,拜了师,落了名册。
到时候木已成舟,谁还能说什么?
此刻的江寻,正坐在自家老屋的土炕上。
他闭着眼,呼吸缓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周身气息一点点收敛,像退潮的水,慢慢沉进丹田深处。
《隐罗诀》
这是他在血狱冥蛛巢穴里翻出来的功法,薄薄一册,专司敛息藏形。
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得斑驳,字迹却还清晰。
江寻知道,进了燕清凝的地盘,还是得悠着点,得尽力降低存在感。
虽然功效可能有限,但总比那夜霜华一下就给他抓到了强。
功法运转一周天,意识里那行小字浮现:
【隐罗诀:100/500。】
还好有系统。
不需要怎么练习,入门就极快。
“咚咚——”
门外响起拍门声。
“江寻!执事大人唤你快去!”
江寻睁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来得真快。
虽然知道绝品天灵根稀有,但这来的速度还是让他吃惊。
执事所里,江挽星一见到哥哥进门,眼睛就亮了。
“哥哥!”
她小跑过去,拽住江寻的袖子。
江寻摸了摸她的头,转向薛升:“抱歉,在家收拾了些旧物,耽搁了。”
说着,他侧了侧身,露出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
薛升看得直扶额:“这些破烂还带什么?进了宗门,还能短了你的吃穿?”
江寻挠挠头,笑得有些窘:“都是些用惯的东西……舍不得。”
拙深的目光在这时扫过来。
少年骨相生得端正,眉目清朗,但也就仅此而已。
气息寻常,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拙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既然齐了,就走吧。”
他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落地便长。
不过呼吸间,一艘小舟静静悬在离地尺余处。
舟身数丈长,通体泛着乌木般的暗泽,两侧有浅浅的云纹流转。
江寻牵着挽星上舟。
站稳的刹那,舟身微震,随即悄无声息地浮起,穿过院门,掠过屋檐,转眼就成了天际一个小点。
薛升站在院里,仰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许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的仆役。
“去,交给镇长。让他把上面的人都找来。”
半个时辰后,执事所的院子里站了稀稀拉拉几十号人。
虎哥也在里头,脸上堆着笑,腰弯得低低的。
赵鹏站在他旁边,不时打量着什么。
老镇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皱纹里都透着恭敬。
“不知仙人有何吩咐?”村长恭敬说道。
下面的赵鹏内心翻滚,不会是江寻那小子说了什么吧?
不怪他怎么想。
因为站在这里的大多都和江寻有过过节。
薛升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思绪回到昨夜,薛升给江挽星讲修仙界的规矩,讲宗门势力,讲一步登天与万劫不复。
江挽星只是凡人,并不知修仙世界的残酷。
所以薛升自然要在江挽星离开之前,教给她一些常识。
小姑娘一直没说话,只是一直默默听着。
直到他说:
“修仙者超脱世外,对待凡人就像蝼蚁一样……”
江挽星抬起眼。
那双总是显得柔软怯懦的眸子里,此刻很静。
“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当仙人?”她轻声说。
薛升回道:“当然,而且你以后的成就一定比任何仙人都厉害。”
江挽星拿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十几个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能帮我,别让这些人死了可以吗?”
她将名单交给薛升。
薛升起初以为,这些人是她在乎的人,将名单折好放进储物袋。
“放心,我会嘱咐镇长照顾好他们的,以后你修炼有成,也能回来看看。”
江挽星低着头。
“等我回来,我要杀光他们。”
薛升脸色一愣,带着点困惑,“这是为何啊?这些人欺负你了?”
江挽星摇了摇头,“他们欺负我哥哥。”
“他们的名字我一直都记着,等我当了仙人,我就要他们死。”
特别是江寻那个好兄弟。
就是他让自己的哥哥染上赌瘾。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此时薛升的表情和江寻第一次知道江挽星要下毒杀自己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这丫头心太狠了。
……
此刻,薛升看着台阶下那些或谄媚或惶恐的脸。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虚空一划。
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没有风声,没有啸响。
只是一道清冷冷的弧光在院中荡开,像有人用笔在半空画了道银线。
然后,那几十个人还站着,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
下一刻,头颅齐肩而落。
他们甚至不知道,仙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连镇长也睁大了眼睛。
他回想着近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名字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定格住了——江寻。
这些和江寻有过仇怨的人。
此刻真的就好似蝼蚁,微不足道。
血喷起来的时候,薛升已经转过身。
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吩咐身边的仆役,“打扫干净。”
江挽星不知道,修仙者最忌因果。
与其污了她的道心,还不如由他亲自动手。
他走进堂内,顺手带上门,将满院的血腥气关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