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戴好(1 / 1)

江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光线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狭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素色的纱帐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归位。

房间是空的。

燕清凝也不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缓过来后,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

有些凌乱,衣襟散开,腰带松垮,但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身体也没有异样,除了嘴唇有些微微发肿,喉咙发干。

他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昨晚燕清凝真的不管不顾,以她洞虚境的修为,自己这具炼气期的身体怕是撑不过半刻钟。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低沉的鼓声,接着是悠长的号角,穿透云层,带着某种古朴的肃穆。

然后,是无数破空声,沙沙密密,由远及近。

江寻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空被数艘巨大的舰船占据。

舰身漆黑,雕着玄霄仙宗的云纹,两侧展开的灵帆遮天蔽日。

无数流光在舰船之间穿梭,是御剑飞行的弟子,白衣如雪,剑光如星,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热闹的场景让江寻心生向往。

试炼结束了。

而这些舰船,是在接引试炼的弟子回宗。

江寻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一切正常,他现在应该和江挽星一起,怀着忐忑与期待,前往玄霄仙宗。

然后再某次外出时,彻底脱离这个地方。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再展开一幅属于自己的修仙生涯。

而不是……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上反弹回来,他加了点力,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那股力量也跟着增强,像一堵柔软的墙,将他所有力道无声化解。

果然。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被困住了。

恐怕昨晚就算他真想走,估计也出不了这个门。

而且以燕清凝当时的状态,逃跑只会更加刺激她。

江寻抬头,像是无奈。

脖子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很细微,像有羽毛轻轻搔刮。

江寻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条极柔、极薄的织物,紧贴着他的皮肤,温凉顺滑。

他愣了愣,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少年的身影,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

而他的脖颈上,赫然缠着一条黑色的丝带。

很细,约莫一指宽,纯黑,没有任何纹饰。

它紧贴着他颈部的线条,不松不紧,像一道优雅的阴影,又像……

一个项圈?

江寻拒绝用这个词。

他更愿意称之为“颈环”。

他伸手去扯。

没动。

加力,还是没动。

那黑色缎带像是长在了他皮肤上,触感柔软,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他改用指甲去抠,去拽,甚至试着运转灵力去冲击。

颈环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但江寻看清了,像是是某种古老的禁锢咒文,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认知。

而在符文浮现的瞬间,颈环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痛,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江寻停下动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有预感,这玩意儿就算绑在化神期修士身上,对方也无可奈何。

燕清凝是有多怕他跑?

不仅在房间设下结界,还要在他脖子上套这么个东西。

江寻走回床边,坐下。

他试着安慰自己,起码不是被全身绑着,起码还能活动,起码……

彻底逃不开了。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昨晚上接连突破,让他根基不稳,亏损的厉害。

《孽海生魔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丹田处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他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红晕。

但就在血雾离体一寸时。

颈环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符文的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柔和的白光。

光芒很淡,但血雾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然后疯狂回缩,全部钻回江寻体内,沉寂不动。

江寻睁开眼,胸口一阵憋闷。

有力无处使。

像被套上缰绳的野马,像被剪去羽翼的鹰。

他沉默片刻,重新闭目,引导血雾在体内循环。

就算不外放,也能淬炼肉体,增强自愈。

只是这功法的核心终究是“掠夺”,长时间压在体内,不仅无法巩固修为,反而会缓慢蚕食自身的灵性。

他只能将血雾分散,压进四肢百骸的细微经脉,当做普通血气来流转。

一圈,两圈。

每运转一次,颈环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监控,又像是在警告。

看样子以后都不能再使用这门功法了,有这个颈环在,自己迟早得被这魔功吃干抹净。

江寻停下功法,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流光渐渐少了,舰船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某个统一的方向。

鼓声和号角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的、灵帆展开时的嗡鸣。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

而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脖子上套着枷锁。

像被圈养一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

江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喧哗,想象着那些试炼的弟子是如何兴奋,如何憧憬,如何开始他们的仙途。

而他,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直到暮色渐沉,房门终于被推开。

燕清凝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那件素净的白衣,而是一件红白相间的宫装。

红色只出现在裙摆、领口和腰封,像雪地里绽开的梅,热烈却克制。

大部分依然是云白色,质地轻盈,行走时衣袂飘然,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流云暗纹,在余晖里若隐若现。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起来如此端庄,如此高贵,如此符合“一切美好的”的幻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按着他哭,今早在他脖子上套了颈环。

燕清凝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目光落在他脖颈的黑色丝带上。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颈环的边缘,动作细致,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饰品。

江寻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

触感很轻,却让他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沉默着,静静的看着对方。

燕清凝似乎并不在意。

她抚平了颈环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又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黑色丝带更妥帖地贴合他的颈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江寻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偏执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的进入江寻的耳中:

“戴好。”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是命令。

江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非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