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小阁老折节下交(1 / 1)

“杀猪!赵大人说了,杀猪——”

田有禄的嗓门在青溪镇的稻田上方回荡。

两头三百斤的肥猪被按在长条案板上。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滚烫的猪血接在木盆里,冒着热气。

农户们围在旁边。

没人抢。

都眼巴巴地看着。

赵宁站在不远处。

身上的官服沾着泥点。

他没去凑热闹。

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海瑞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

“塘报今天就发。”

赵宁停住脚步,没回头。

“三石四斗的数,一两都不瞒。直接报司礼监和内阁。”

海瑞停在三步外。

“这数一报,淳安就成了众矢之的。”

赵宁继续往前走。

“我要的就是众矢之的。不把动静闹大,这盘棋下不活。”

······

马蹄声碎。

驿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换马不换人。

三天三夜。

信筒送进了京城。

直接送进了西苑,抄送严府和徐府。

严府。

首辅书房。

紫檀木的书案上,摊着那份抄送的塘报。

严嵩坐在太师椅里。

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

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包边的西洋放大镜。

他看得很慢。

放大镜在纸面上一点点挪动。

从右到左。

从上到下。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宣德炉里的沉香在燃。

严世蕃站在书案右侧。

那只独眼看着那份塘报。

他已经看过了。

三石四斗。

这四个字刺眼得很。

严嵩把放大镜放下。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击。

一下,两下。

“给赵宁请赏。”

严嵩闭着眼睛开口。

严世蕃猛地转头。

“爹,您说什么?”

严嵩没睁眼。

“上疏内阁,给赵宁记头功。请皇上重赏。”

严世蕃往前迈了一大步。

鞋底擦过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爹!不能赏!”

严世蕃指着那份塘报。

“赵宁在淳安搞试验田,瞒着咱们整整半年!改稻为桑是咱们严家主推的国策,他倒好,跑去种粮了!”

严嵩的手指停住。

睁开眼。

看着严世蕃。

“他种出粮了没有?”

严世蕃被问住了。

憋了一下。

“种出来了又怎样?他这是另起炉灶!他在给自己捞政治资本!浙江的官员现在看他,比看咱们严家还敬畏!”

严世蕃越说越火大。

“他这是吃里扒外!咱们派他去浙江,是让他去填亏空的。他现在倒好,踩着咱们严家往上爬!”

严嵩端起旁边的茶盏。

拨了拨茶沫。

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脱离咱们的掌控了?”

“难道不是吗?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塘报直接送进西苑,皇上看到了会怎么想?徐阶看到了会怎么想?”

严嵩把茶盏放下。

瓷器磕在木案上,有一声轻响。

“皇上会想,严家派下去的人,干了件实事。”

严世蕃愣住。

严嵩站起身。

步履有些蹒跚。

走到书房中间。

“改稻为桑,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是没粮。”

严嵩转过身,看着儿子。

“老百姓不种稻子,改种桑树,吃什么?没吃的就要造反。这半年,浙江闹成什么样了?胡宗宪在前面顶着,咱们在后面撑着,撑得多辛苦。”

严嵩指了指书案上的塘报。

“现在,赵宁把粮食种出来了。一亩地能当两亩地用。腾出来的地种桑,剩下的地种粮。死局活了。”

严世蕃咬着牙。

“那是他的功劳!”

“那是严党的功劳!”

严嵩突然提高音量。

“赵宁是谁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你严世蕃举荐下去的?他身上打着严党的烙印,洗都洗不掉!”

严嵩走回书案前。

“他立的功越大,咱们严家就越稳。”

严世蕃双手拢在袖子里。

指甲抠着手里的绸缎。

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一个原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突然变成了棋手。

这种感觉,严世蕃受不了。

“爹,徐阶那边肯定也会拉拢他。”

严世蕃提出异议。

“赵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清流那帮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只要稍微透点风,说赵宁是为民请命,赵宁顺势倒过去,咱们就成了笑话。”

严嵩冷笑一声。

“所以,咱们要先下手。”

严嵩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铺在书案上。

拿镇纸压好。

“你,现在就给他写信。”

严世蕃看着那张白纸。

“写什么?”

严嵩把湖笔递过去。

“攀关系。”

严世蕃没有接。

“我教你写。”

严嵩把笔往前递了递。

“开头就写……赵宁兄。”

严世蕃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独眼瞪得浑圆。

“叫他什么?”

“赵宁兄。”

严嵩重复了一遍。

严世蕃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严世蕃,大明朝的小阁老。

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阁老”。

赵宁算个什么东西?

两年前还在工部看人脸色。

现在让他严世蕃称呼“兄”?

“爹,这不可能。”

严世蕃往后退了一步。

“我严世蕃丢不起这个人。我给他写信,还叫他兄?传出去,我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站?”

“砰!”

严嵩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上。

书房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你站不站得住,不在于你叫谁兄!在于你能不能把有用的人拢在手里!”

严嵩指着严世蕃。

手指微微发抖。

“你以为这是低头?这是捧杀!你堂堂小阁老,折节下交。这封信只要送出去,全天下都会知道,赵宁是咱们严家最看重的人!”

严嵩喘着粗气。

“徐阶想拉拢他?看到这封信,徐阶就得掂量掂量,赵宁是不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饵!”

严世蕃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脑子里飞速盘算。

老头子的话有道理。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把赵宁捧高,让他彻底和严家绑死。

清流那边就算想拉拢,也会心存疑虑。

这是一招毒棋。

但要自己亲自写这封信。

要自己咽下这口气。

严世蕃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

他看着严嵩。

严嵩也看着他。

父子俩僵持着。

半晌。

严世蕃走上前。

一把抓过那支湖笔。

动作很大,带倒了旁边的笔洗。

水洒在桌面上。

没人去擦。

严世蕃把笔蘸进墨海里。

狠狠地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宣纸上。

手腕微微颤抖。

写,还是不写?

写了,自己这辈子的骄傲就折了一半。

不写,严家这艘大船可能就会在这个关口漏水。

严世蕃咬着牙。

下颌骨崩出一条硬朗的线条。

笔尖重重落纸。

“赵宁兄……”

三个字。

力透纸背。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严世蕃停住笔。

抬起头。

看着严嵩。

“爹,信我写。”

严世蕃把笔扔在桌上。

毛笔滚落,在纸上留下一道黑印。

“但这封信送出去,赵宁要是不领情呢?”

严世蕃的独眼看着书案。

“他要是拿着这封信,去交好徐阶,去向皇上表忠心。咱们严家,可就真的成了他的垫脚石了。”

严嵩没有回答。

书房外,起风了。

窗棂被风吹得格格作响。

严嵩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半晌,吐出一句话。

“他要是真敢这么干,老夫就让他走不出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