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那盏白纸灯笼被风吹灭了,他才转身进门。
赵福跟在后头,嘴唇动了两下,没敢问。
赵宁走到书房,把抽屉里那份海瑞的判决书又拿出来,摊在案上看了一遍。看完了,又锁回去。
这一锁,就锁到了嘉靖四十四年的年底。
腊月十九,京城下了头一场大雪。
赵宁坐在书房里批公文,手边搁着一摞浙江送来的折子。折子底下压着三封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盖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关防。
赵福端着炭盆进来,搁在脚边。
“老爷,浙江来的周管事还在前厅候着呢。”
“候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
赵宁把手里那份折子翻过一页。浙江今年的丝绸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鱼稻桑三年下来,湖州、嘉兴两府的田亩产出比改稻为桑之前还高了三成。
这是他当年在浙江种下的种子。
“让他进来。”
周管事是浙江布政使的人。四十来岁,矮胖,进门先磕了三个头,膝盖还没离地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赵阁老,这是浙江布政使大人孝敬您的。今年浙江丝绸行情好,我们大人说,没有阁老当年定的章程,哪有今天这光景。”
赵宁没看那银票。
“多少?”
“三万两。”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万两。布政使今年从丝绸上赚的,怕是不止这个数的十倍。
“起来说话。”
周管事爬起来,腰弯着,不敢直。
“浙江今年给户部交了多少?”
周管事愣了一下。“回阁老,该交的都交了,一分没少。”
“我问的是数。”
“……一百二十万两。”
赵宁把茶碗搁下。去年是八十万。今年一百二十万。浙江这块地,总算养出肉来了。
“银票我收了。”
周管事松了一口气。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赵宁把那张银票拿起来,折了一折,搁在案角,“他该赚的,我不眼红。浙江那些个知府、知县,该分润的分润,我也不管。”
周管事连连点头。
“但有一条。”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的雪下得正密。
“国库那一份,一两都不能少。今年一百二十万,明年只能多不能少。谁要是动了这个心思,我保不住他。”
周管事腰弯得更低了。“阁老放心,我们大人省得。”
“还有。”赵宁转过身,“浙江沿海那些个港口,跟西洋人做买卖的,利润几何?”
“这……小的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回去问清楚。”赵宁走回案前坐下,“告诉你家大人,想挣银子,去挣西洋人的。一匹丝绸在杭州卖五两银子,运到马尼拉能卖五十两。这中间的差价,他不去挣,自有别人挣。”
周管事眨了眨眼。
“但是——”赵宁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浙江的百姓,少刮一层皮。田赋不许加派,徭役不许滥征。谁要是把老百姓逼反了,别说我没提醒过。”
“是是是。”
“去吧。”
周管事退出去的时候,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赵福从门外探进头来。“老爷,还有一封信,是杭州织造局送来的。”
“搁那儿。”
赵宁没急着拆。他把那三封私信拿起来,一封一封看过去。
第一封是湖州知府的,说今年蚕丝产量创了新高,请阁老示下明年的配额。第二封是宁波海防道的,说葡萄牙人又来了三条船,想谈长期供货的契约。第三封是杭州知府的,说有几个丝绸商人想给阁老在西湖边置一处别院。
赵宁把第三封信搁在烛火上烧了。
别院不能要。银子可以收,地产不能碰。收银子是润滑,置地产是把柄。这个分寸,他拿捏得住。
——浙江这盘棋,三年了,总算走活了。
赵福又进来。
“老爷,内阁那边来人了,说徐阁老请您明天一早去值房议事。”
“什么事?”
“没说。只说是……海瑞的案子。”
赵宁的手停了一下。
海瑞。
那个人还关在诏狱里。从出事到现在,整一年了。那份斩立决的判决书,皇上留中不发,既不杀,也不放。
朝里头没人再提这个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赵宁的抽屉里,那份判决书还锁着。
“知道了。”
赵福退出去。
赵宁把窗推开一条缝。雪花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化成一滴水。
自从中元节过后,徐阶不再掣肘,朝里头的事顺了大半。浙江的银子源源不断地往国库里流,九边的军务也理顺了。
可有些事,顺得太久,反而不对劲。
皇上把海瑞的案子压了一年不动。这不是忘了,是在等。
等什么?
赵宁把窗合上。
第二天一早,他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徐阶已经坐在那里了。老头面前摆着一碗参汤,热气还没散。
“云甫来了。坐。”
赵宁坐下。
徐阶把参汤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
“昨儿夜里,玉熙宫传出来的。”
赵宁接过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嘉靖的笔迹——
“明月”
赵宁拿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一颤。
三年不闻不问,腊月里突然要见。
徐阶端起参汤,吹了吹。
“云甫,你说——皇上这是要杀,还是要放?”
赵宁没答。
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揣摩。
明月等于祥瑞。
海上生明月,也就是说海瑞是大明的祥瑞。
同时,也骂了海瑞,保留了自己的面子。
海上生明月,暗指了大明无日。
“明”字有日有月,可“月”字无“日”,实则骂海瑞眼里无君、无父、无天。
赵宁明白,嘉靖是想找台阶下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值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徐阶那碗参汤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